陸治明只覺得自己那有些沉重的身體突然被幾雙有力的大手給極其小心地抬了起來,身下的帆布擔架在半空中微微地晃蕩了一下,隨後他整個人便被極其平穩地抬進了那輛有些悶熱的吉普車后座里。
車廂里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安靜,只有吉普車那台老舊引擎在不斷發出有些刺耳的轟鳴聲,以及飛速旋轉的橡膠車輪無情地碾過坑窪路面時所發出的嘎吱聲響。
張軍醫此時正滿臉緊張地蹲在陸治明身旁那條狹窄的過道里,他的一隻手始終死死地按在陸治明那有些冰涼的肩膀上,偶爾會有些焦急地低下頭去仔細看一眼陸治明那張毫無血色的慘白臉龐,整個人不說話也不動彈,就像是一塊在狂風暴雨中巍然不動的灰色石頭一樣,穩穩噹噹地蹲守在這個有些狹窄的車廂角落裡。
不知過了多久,車廂里沒有窗戶,看不見外面的天色。
陸治明只能通過光線從擋板縫隙里透進來的微弱變化,來判斷外面的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去。
顛簸的吉普車在某個路口猛地停了下,然後歪歪扭扭地轉了個彎。
車子行進的速度終於慢下來了些,路面的顛簸也沒有剛才那麼劇烈了。
滿臉是汗的張軍醫急忙俯下身子,湊在陸治明的耳邊大聲說了一句。
「陸營長,你再堅持一下,咱們馬上就快到軍區總醫院了。」
陸治明並沒有開口回答,此時的他連動一動嘴皮子的力氣都已經徹底沒有了。
他只是死死地閉著眼睛,在黑暗的意識里感覺到車子正在不斷地減速。
吉普車在又一個急轉彎之後,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車門外很快傳來了一陣急促的皮鞋落地聲,有人動作極其利索地跳下了車。
緊接著,吉普車後面的木質擋板被人從外面嘩啦一下用力拉開了。
大片大片刺眼的白色光線瞬間毫無遮擋地涌了進來,晃得陸治明有些睜不開眼。
伴隨著光線一起湧進車廂的,還有一股子極其濃烈的醫院消毒水氣味,以及附近家屬區燒煤爐子所散發出來的刺鼻煙氣。
一陣陣急促且沉重的推車軲轆聲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飛快地滾動著,聲音由遠及近。
張軍醫蹲在陸治明的身旁,有些焦急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營長,醫院的護士已經推著車過來了,我們現在就抬你下來。」
陸治明只覺得自己那沉重如鐵的身體被幾雙有力的大手給平穩地抬了起來。
他們極其小心地避開他後背上的大面積燒傷,將他穩穩噹噹地放到了冰涼的活動推車上。
軍區總醫院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極其刺鼻的來蘇水味,那味道濃烈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這股來蘇水味還混合著從各個病房裡飄出來的血腥氣,聞之讓人忍不住一陣陣作嘔。
陸治明在一片嘈雜的呼喊聲和軲轆聲中,被護士們推著一路狂奔,直接推進了那扇緊閉著的手術室大門。
手術室門頂上那盞紅色的指示燈,就這麼冰冷地亮了一整夜。
被連夜叫到醫院來的陸治耀,此時正有些頹廢地坐在走廊冰涼的長椅上。
他的一隻手裡死死地捏著一根已經有些變形、卻始終沒有點燃的香菸。
他那一雙布滿了猩紅血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那扇緊閉著的手術室大門。
他的兩條腿在水泥地面上不停地劇烈抖動著。
那根本不是因為害怕或者擔心而產生的顫抖,反倒更像是一種無法抑制的興奮。
這劇烈的抖動是他此時內心極度焦慮和期待的一種宣洩。
他在等。
他在等那個醫生從裡面走出來,然後用一種沉痛的語氣宣告陸治明的死訊。
按照他上輩子所經歷過的歷史軌跡,這個時候的陸治明應該早就已經變成了一具焦黑的冰冷屍體。
在陸治耀看來,陸治明這次是絕對不可能再有生還的機會了。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門頂上那盞亮了一夜的紅燈終於啪嗒一聲熄滅了。
緊閉著的手術室大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
陸治耀猛地從長椅上站起身來。
因為起得實在是太急,他的大腦一陣缺氧,眼前猛地黑了一下,身體也跟著晃悠了兩下。
但他此時根本顧不上這些身體上的不適,大步流星地幾步衝到了手術室門口。
從裡面走出來的醫生雖然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疲憊,但那張有些蒼白的臉上卻明顯帶著一絲欣慰的笑意。
看到醫生臉上的笑容,陸治耀的心裡猛地咯噔了一下。
一股極其強烈且不祥的預感,瞬間像是一塊沉重的大石頭一樣,死死地壓在了他的心頭。
「醫生。」
陸治耀有些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不可置信而微微有些發顫。
「我哥他,現在怎麼樣了?」
「手術進行得非常成功。」
醫生有些欣慰地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陸治耀那有些僵硬的肩膀。
「他現在的情況已經徹底穩定下來了,過會兒就能被護士推出來了。」
陸治耀整個人瞬間如遭雷擊,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沒死?
陸治明那個傢伙居然真的沒死?
「可是,我聽說他是被土製炸藥給正面炸傷的啊。」
陸治耀有些不死心地往前湊了一步,死死地盯著醫生的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
「那種大面積的燒傷和失血量,在這個時候怎麼可能還能救得回來?」
「這還得多虧了張軍醫在現場及時給你哥餵了一顆保命丸啊。」
醫生誤以為陸治耀只是因為太關心自家哥哥才會有如此激動的反應,便有些耐心地開口解釋了起來。
提起這顆藥丸,醫生的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