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咱們軍區剛剛推廣開來的神奇藥丸,是夏清雨夏醫生親手研製出來的寶貝,那可是能硬生生從閻王爺手裡搶人的靈丹妙藥。」
「要不是有夏醫生的藥吊著你哥最後那口氣,今天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難救,不過,這也是你哥自己命大。」
陸治耀就這麼呆呆地站在走廊冰涼的水泥地面上,整個人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刺骨的冰水。
這股冰冷的感覺順著他的脊梁骨一路往下蔓延,將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給凍得麻木了。
那個從小到大都像是一座大山一樣死死壓在他頭頂上的男人,那個在上輩子搶走了他所有幸福的男人,那個在這輩子時刻提醒著他有多麼窩囊和無能的男人,竟然真的改變了原有的命運,活下來了!
陸治耀的一雙手死死地握成了拳頭,十根手指極其用力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裡。
但他此時此刻根本感覺不到一丁點肉體上的疼痛。
他只覺得自己胸膛里那股子翻江倒海般的恨意,快要把他整個人都給生生逼瘋了!
夏清雨!這個賤人!她為什麼要抄襲比人的藥!
如果不是因為夏清雨想要地位,抄襲了上輩子別人研究出來的藥,這個時候,保命丸根本不會出現,他哥就會死了!
此刻的陸治耀完全忘了,他當初剛重生時自以為是的衝上前執行任務,也是靠那保命丸活下來的。
他有些無力地鬆開了自己那雙有些顫抖的手掌,低下頭看了一眼掌心裡那幾個深可見骨的月牙形血痕。
他有些煩躁地把手指上的血跡在自己那條洗得有些發白的軍褲上用力蹭了蹭。
走廊那頭很快便再次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推車軲轆聲。
幾個滿臉疲憊的護士正合力推著陸治明慢慢地從手術室里走了出來。
陸治明此時正毫無生氣地趴在冰涼的推車上。
他那寬闊的後背上此時已經纏滿了一圈圈厚厚的白色紗布。
那些白色的紗布底下,此時還隱隱約約地滲透出了一層層淡黃色的清涼藥膏。
他的臉上此時正緊緊地扣著一個透明的塑料氧氣罩,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會在罩子上凝結成一片模糊的白霧。
陸治耀看著逐漸接近的推車,有些嫌惡地往後退了一大步,將走廊正中間的通道給讓了開來。
護士們推著陸治明就這麼從他的面前緩緩經過。
沉重的推車軲轆在有些不平整的水泥地面上發出嘎吱嘎吱的單調響聲。
那聲音一路在空曠走廊里迴蕩著,最終在走廊盡頭那間特護病房的門口慢慢停了下來。
張軍醫此時正背著那個有些掉漆的急救箱,緊緊地跟在推車的後面。
在路過陸治耀身邊的時候,他有些疲憊地停下了腳步,衝著陸治耀勉強笑了一下。
「陸營長這次真的是命大,福大命大啊。」
說完這句話,張軍醫便再次加快了腳底下的步伐,急匆匆地跟上了前方的推車。
陸治耀就這麼靜靜地站在有些空曠的走廊里,看著那輛推車徹底消失在特護病房的木門後面。
「命大。」
陸治耀有些神經質地在嘴裡把這兩個字來回地咀嚼了一遍,只覺得這兩個字里的每一個筆畫都硌得他牙根生疼。
陸治耀有些煩躁地把手裡那根已經被捏得有些變形的香菸塞回了自己的口袋裡,轉身大步朝著醫院大門外走去。
這裡的來蘇水味道實在是太沖了,沖得他整個人腦仁一陣陣地疼。
當他推開軍部總醫院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門走出去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蒙蒙亮了。
東邊那道有些低矮的天際線上,此時正翻滾著一層有些陰沉的灰白色。
清晨的空氣里依然帶著一股子屬於夜裡沒有散盡的刺骨涼意。
這股涼意里還混合著附近胡同里燒煤爐子的煙火氣,以及草葉上那些晶瑩露水的淡淡味道。
醫院大門口的空地上此時正停放著幾輛綠皮的軍用吉普車。
一個負責看守車輛的小戰士此時正有些疲憊地蹲在車輪旁邊打著盹,腦袋在半空中一點一點的。
陸治耀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高高的水泥台階上站了一會兒,任由清晨那股有些刺骨的冷風將他鼻腔里殘留的來蘇水味道給徹底吹散。
他心裡非常清楚,他哥受了這麼嚴重的傷還能從閻王爺的手裡撿回一條命來,作為親弟弟的他於情於理都應該表現得欣喜若狂。
可是此時此刻,當他獨自一人站在這空曠的醫院門口台階上時,他的心裡頭卻像是塞了一塊大石頭一樣堵得厲害。
那團堵在他胸口的東西絕對不是什麼高興和欣慰。
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裡頭,此時正摻雜著無盡的失望,摻雜著濃濃的煩躁,甚至還摻雜著一些連他自己都不願意去承認的嫉妒與怨恨。
陸治耀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在台階上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個蹲在車輪旁邊打盹的小戰士慢悠悠地醒了過來,有些迷糊地揉了揉自己有些發紅的眼睛。
那個小戰士在看清台階上站著的陸治耀之後,急忙有些慌亂地站起身來衝著他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陸治耀有些疲憊地衝著對方擺了擺手,示意那個小戰士不用管他。
天色在這個時候終於慢慢地徹底亮了起來。
陸治耀閉上眼睛,開始強行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負面情緒一件件地往外拎。
其實仔細想想,上輩子的他之所以那麼恨陸治明,恨得那麼理直氣壯,也是有原因的。
上輩子的陸治明樣樣都比他強,尤其是在因公犧牲之後,他爸就突然開始瘋狂地念起陸治明的所有好處來。
老頭子從那以後對他變得更加嚴厲和苛刻,整天拿他跟那個已經死去的英雄哥哥做對比。
不過上輩子最讓他感到無法咽下去這口氣的,其實還是夏溪薇。
上輩子的夏溪薇是他哥陸治明的媳婦,整天溫溫柔柔地站在他哥的身邊笑著。
夏溪薇每次見到他的時候,都會用那種極其溫柔的語氣喊他一聲「二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