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我的意識在路上一直都是斷斷續續的,並不是全程都保持著絕對的清醒,但是有一個時間節點我這輩子都絕對不會記錯。」
「在我做完手術被護士們推回這間病房裡之後,大概在凌晨三點到四點鐘的那個時間段,我的身體裡頭突然毫無徵兆地傳來了一陣鋪天蓋地的可怕疲憊感。」
「那種疲憊感絕對不是普通的犯困想睡覺,更像是原本死死包裹在我身體外面的那一層堅硬的保護殼被什麼人給粗暴地生生卸掉了一樣,整個人瞬間虛脫得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雖然在服藥之前我也因為失血過多而極度虛弱,但那種虛弱好歹是有一種身體底子在支撐著的,而凌晨四點鐘的那種虛弱,卻像是我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個空蕩蕩的空殼,裡頭什麼東西都沒有了。」
夏清雨聽到這裡,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她手底下的鋼筆在白紙上划過一道極其凌厲的痕跡。
「凌晨三四點鐘,也就是說,從你當時在爆炸現場吞下那顆三階保命丸開始算起,它的極限藥效在你的身體裡大概維持了整整八到九個小時的時間。」
夏清雨在筆記本上極其嚴謹地寫下了「藥效持續時間約八至九小時」的字樣,並在後面極為認真地加上了一個括號,在括號里寫下了「推測」兩個字。
「那這三天在醫院裡靜養的過程當中,你有沒有覺得自己的身體還有哪些其他非常不舒服、或者說是不對勁的異樣症狀呢?」
陸治明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用那隻完好的左手煩躁地捏了捏自己發酸的鼻樑。
「後背上那些被炸彈燒傷的皮膚倒是一直在老老實實地恢復,可我就是覺得整個人虛得厲害,只要一動彈就出一身的虛汗,而且這幾天我幾乎整天都在睡覺,可每次睡醒之後不僅沒有覺得精神飽滿,反而覺得渾身上下更加酸痛和勞累了。」
「我以前在邊境執行任務的時候也受過更嚴重的槍傷,也躺在醫院裡做過大手術,但任何一次術後恢復期都絕對沒有像這次這樣,產生如此強烈且無法克制的虛脫感和空虛感。」
夏清雨那雙漂亮的杏眼微微眯起,她手底下的鋼筆一刻不停地在紙張上記錄著這些極為珍貴的臨床第一手數據。
「除了這些渾身無力和異常多汗、嗜睡的症狀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具體的表現,比如你的胃口怎麼樣?」
「胃口確實非常差勁,倒也不是說肚子不覺得餓,就是每次護士把飯菜送過來之後,我僅僅吃上那麼兩三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總覺得自己的胃袋裡頭像是被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給死死堵住了一樣,難受得厲害。」
「這種胃部飽脹、吃不下飯的難受症狀,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就是做完手術的第二天早上,一直持續到現在都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夏清雨低著頭極其專注地記錄著,筆記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一行緊接著一行,將陸治明所描述的每一個細節都完美地還原在了紙張之上。
夏清雨看著陸治明,語氣溫和地問道:「陸營長,除了這些明顯的症狀之外,你每天大概要喝多少水,出汗的情況具體集中在什麼時間段,晚上睡覺的時候踏不踏實,夢做得多不多呢?」
陸治明擰著眉頭仔細地回憶著這幾天的細節,有條不紊地將自己每天端起搪瓷杯喝水的次數、半夜總是在大汗淋漓中驚醒的狼狽、以及夢裡反反覆覆出現的硝煙戰場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等到所有瑣碎的細節都一字不落地記錄在冊之後,夏清雨深吸了一口氣,神色鄭重地合上了手裡那本厚重的筆記本,主動打破了病房裡的安靜。
「陸營長,今天真是太謝謝你的配合了,你提供的這些細節信息對我接下來的後續研究有著無法估量的巨大幫助。」
陸治明那雙銳利的鷹眼直勾勾地盯著夏清雨那張白皙豐腴的面龐,語氣裡帶著一絲強烈的期待問道:「夏醫生,你連夜記錄這些,是不是打算針對這個保命丸研製出什麼新藥來?」
夏清雨並沒有打算隱瞞自己的計劃,十分坦然地衝著他點了點頭,卻沒有在具體的藥理和配方上做出過多繁瑣的解釋。
陸治明盯著她那雙清澈的杏眼沉默了良久,隨後用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撐起半邊身子,語氣無比堅定地表態道:「只要是能幫上咱們戰士的忙,往後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地方,你隨時開口,我陸治明絕對沒有二話。」
夏清雨優雅地站起身來,將筆記本妥帖地收進自己隨身攜帶的挎包里,衝著病床上這個鋼鐵般的漢子露出了一個無比溫暖的笑容:「那就先謝謝陸營長了,你現在最要緊的任務就是好好養傷,等我有新的問題再來找你。」
就在夏清雨轉過身,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到病房門口,伸手準備去拉那扇漆面剝落的木門時,陸治明那低沉沙啞的聲音突然在她的身後突兀地響了起來。
「夏醫生!」
夏清雨面露疑惑地停下腳步,轉過身去,看著正艱難地趴在潔白病床上、側著那張蒼白卻剛毅的臉龐盯著自己的陸營長。
陸治明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真誠與敬重,聲音洪亮地說道:「你的保命丸實打實地救了我陸治明的這條命,謝謝你,夏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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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清雨握著冰冷門把手的手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欣慰,隨後她用力地抿了抿嘴唇,什麼也沒說,只是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此時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安靜,只有天花板上那盞散發著慘白光芒的白熾燈將冰冷的光線灑在水泥地面上,伴隨著夏清雨腳下那一下又一下、極有節奏的清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