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主任那雙布滿皺紋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了一抹極其強烈的讚賞之色,他用力地一拍大腿,有些激動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女軍醫。
「聽你這意思,你這是打算在實驗室里再研究出一個能夠專門配合保命丸使用的配套中藥調理方子?」
夏清雨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極具挑戰性的醫學難題,只是禮貌地衝著趙主任一笑。
「趙主任,今天真是太麻煩您了,我先去病房裡看看陸營長的具體情況。」
從溫暖的值班室里出來之後,夏清雨踩著走廊上潮濕的水泥地面,徑直朝著燈光暗淡的住院部深處走去。
陸治明所住的那間特護病房就位於走廊的最盡頭,那扇斑駁的木門此時正虛掩著,裡面暖黃色的燈光順著門縫悄無聲息地灑在了冷冰冰的走廊白牆上。
夏清雨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
病房裡頭立刻傳來了一聲極其低沉沙啞、卻依舊帶著軍人特有剛毅鐵血氣息的男人嗓音。
夏清雨伸手輕輕推開木門,抬腳走了進去,入眼便看見陸治明那高大魁梧的身軀正艱難地趴在潔白的病床上,後背上那一圈圈纏繞得極其整齊的嶄新白色紗布隱隱透著一股子淡淡的藥膏清香。
病床旁邊的紅漆床頭柜上,此時正靜靜地擺放著一個印著紅色雙喜字的搪瓷水杯,旁邊還擱著一本已經被翻得邊緣泛黃捲起、封面上印著「軍事地形學」五個大字的專業書籍。
陸治明艱難地側過自己那張依舊十分蒼白的臉龐,在看清來人是夏清雨之後,那雙原本警惕的鷹眼裡瞬間閃過一抹由衷的敬重。
「夏醫生,您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陸營長,實在是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了。」
夏清雨極其大方地在床邊那張空著的冰涼木椅上坐了下來,動作利索地從挎包里掏出筆記本和鋼筆。
「我今天連夜過來,主要是想找你詳細了解一下你在服用了三階保命丸之後的具體身體感受,這對於我改進藥方有著至關重要的決定性作用。」
陸治明伸手將那本厚重的軍事地形學書籍輕輕合上並推到了一邊,神色無比認真地點了點寬闊的頭顱。
「沒問題,只要是能幫上夏醫生的忙,你儘管問,我一定把我知道的所有感受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夏清雨翻開本子,那雙漂亮的杏眼直勾勾地盯著陸治明,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謹。
「張軍醫在戰場上給你服用的那顆保命丸是三階的,這個階數是我們目前藥效最強、專門用來在重傷瀕死關頭搶救生命的絕密版本,以你當時在爆炸中遭受的嚴重傷勢,使用它是最正確的選擇。」
陸治明低低地嗯了一聲,一雙濃密的眉毛微微擰在一起,顯然是已經做好了全力配合醫生詢問的準備。
「那麼,請你仔細回想一下,當你把那顆保命丸徹底咽下去的那一瞬間,你嘴裡的第一個直觀感覺是什麼?」
陸治明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吐出了一個字:「苦。」
夏清雨白嫩的手指尖微微一頓,那支英雄牌鋼筆的筆尖在雪白的紙張上留下了一個顯眼的藍色墨點。
「除了這種極致的苦澀之外,還有沒有其他更細微的味道變化?」
「有回甘。」
陸治明用那隻沒有受傷的左臂艱難地撐了撐身體,好讓自己能夠說得更清楚一些。
「藥丸在喉嚨里融化之後,有一股極其濃郁且極其霸道的奇異藥草香氣瞬間直衝我的天靈蓋,雖然剛開始的時候苦得讓人舌頭直發麻,但等那股苦勁兒過去之後,我的舌根底下卻莫名地湧上來了一絲絲淡淡的甜意,非常明顯。」
夏清雨神色一振,手底下的鋼筆立刻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落下一行行流暢的字跡。
「很好,那麼在味道過去之後,你的身體最深處又產生了哪些具體的肉體感覺呢?」
陸治明那兩條英挺的劍眉瞬間死死地擰在了一起,他開始極力用自己那匱乏的詞彙去拼命勾勒當時在生死邊緣的那種奇妙體驗。
「最開始是我的胃裡頭突然毫無徵兆地湧上來了一股極其溫熱的暖氣,那感覺一點都不燙人,反而像是在我的肚子裡頭突然塞進了一個燒得暖烘烘的熱水袋。」
「緊接著,這股溫熱的暖流就開始順著我的胸口瘋狂地往四肢百骸蔓延,原本疼得我快要昏厥過去的後背燒傷,在這種暖流的沖刷下,疼痛感竟然奇蹟般地減輕了許多。」
「最神奇的是,我當時感覺自己原本正在不斷往無底深淵墜落的殘破身體,就好像是被什麼極其溫柔卻力大無窮的東西從底下死死地托住了一樣,雖然疼痛依然存在,但那種生命力瘋狂流逝的恐懼感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軍醫之前也跟我提過,說你當時在吉普車上親口告訴他,感覺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底下死死地托著你的身體。」
陸治明那張剛毅的臉龐上瞬間閃過一抹尷尬,顯然是沒想到自己當時在生死邊緣說出的胡話會被張軍醫這個大喇叭給一字不漏地傳到了夏清雨的耳朵里。
但他還是極其誠懇地衝著夏清雨重重地點了點頭:「沒錯,夏醫生,就是那種感覺,我的身子底下像墊了一層厚厚的、軟綿綿的棉花墊子,雖然軟,但卻能實打實地把我這快要散架的骨頭給穩穩托住。」
夏清雨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了一抹極其驚喜的璀璨光芒,她握著鋼筆,在筆記本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五個醒目的大字:氣的托舉感。
「那麼這種神奇的藥效在你的身體裡具體持續了多長時間,也就是從你吞下藥丸開始,一直到你覺得這股托著你的力量開始明顯消退,中間大概隔了幾個小時?」
聽到這個極其專業的醫學提問,陸治明趴在病床上陷入了漫長的沉思,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床頭柜上那個漆面斑駁的搪瓷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