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情況我當時印象非常深刻，因為當時我們在清理他後背上那些壞死的創面。」
「陸營長後背的燒傷面積實在是太大了，在清理的過程中，傷口出血的量比我們之前預期的要多得多。」
「按照我們以往的醫學常識來說，這種突發性的大量失血應該會導致患者的心率出現代償性的加快，可當時他的心率不僅沒有加快，反而極其反常地降了下來。」
夏清雨若有所思地盯著那個數字，嘴裡有些小聲地重複了一遍。
「降到了五十八次。」
趙主任有些嚴肅地點了點頭。
「對，就是五十八次，當時把旁邊的麻醉師都給嚇得出了一身冷汗，手裡捏著升壓藥隨時準備打進去。」
「可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的心率在維持了十分鐘之後，居然在沒有使用任何藥物的情況下，自己又慢慢地回升了上來。」
「而且在接下來的整個手術過程中，他的生命體徵一直都維持在相對穩定的安全範圍之內，我們這幾個醫生下來之後還特意討論了一下，覺得這極有可能就是你那顆保命丸在暗中起著保護的作用。」
夏清雨並沒有立刻回答趙主任的話，只是有些沉默地把這個有些詭異的數據極其認真地記在了自己的筆記本上。
她有些不放心地又往後翻了幾頁，隨伸出手指，輕輕地指著另一處有些顯眼的記錄。
「趙主任，這裡記錄的是他術後第二天的體溫數據，上面寫著他當時持續低燒，最高的時候甚至到了三十八度二。」
「按照我們醫院的常規醫學邏輯來說，大面積燒傷的患者在手術過後面臨嚴重的炎症反應，出現發燒的症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可是我仔細地核定了陸營長當天的血常規報告，發現他的白細胞計數在當時其實並不高，這就說明他當時的發燒根本就不是因為傷口感染而引起的。」
趙主任驚訝地看著神色嚴謹的夏清雨，一時間竟然愣在了原地。
趙主任贊同地衝著夏清雨點了點頭，順手把桌上的鋼筆帽給套了上去，聲音有些低沉地解釋說：「沒錯，院裡之前特意給陸營長做了詳細的血培養，已經徹底排除了傷口感染的可能性。」
「而且這個有些奇怪的低燒在持續了整整兩天之後，就在今天早上已經開始慢慢地退了下去，所以幾個值班醫生在一起討論過，初步判斷這極有可能就是保命丸帶來的藥物反應。」
夏清雨白嫩的指尖握著那支漆面斑駁的英雄牌鋼筆，極其認真地在筆記本上落下一行行娟秀的字跡，將陸治明術後異常低燒和白細胞數據一字不落地記錄了下來。
她緩緩合上手裡厚重的筆記本，那雙清澈如水的杏眼裡閃爍著思索的光芒，隨後抬起頭看向了坐在辦公桌後面滿臉疲憊的趙主任。
「趙主任，根據我目前的觀察和各項臨床數據的對比分析，我有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想要和您探討一下。」
正揉著太陽穴的趙主任急忙把老花鏡重新架回了乾澀的鼻樑上，神色極其嚴肅地挺直了腰板。
「夏醫生，你儘管說，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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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命丸在生死關頭強行吊住傷員一口氣、硬生生從閻王爺手裡搶人的神奇效果是毋庸置疑的，可它在短時間內將人體機能強行壓榨並提升上去的同時，其實也會對戰士的身體根基造成無法逆轉的損傷。」
趙主任聽完這番話後，臉上並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反倒是贊同地嘆了一口氣，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斑駁的木質桌面上輕輕敲擊了起來。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咱們老祖宗的中醫裡頭早就總結出了一句老話，叫做『猛藥去疴，久服傷正』，你研製出來的這顆保命丸，從骨子裡的藥性來看，就是一劑不折不扣的虎狼猛藥。」
「它在關鍵時刻能救命，但它對身體內部氣血和精力的劇烈消耗，也確實是客觀存在的。」
夏清雨聽到這裡，目光微微一凝，立刻追問道：「那根據您這幾天的臨床觀察，這種對身體根基的劇烈消耗，具體都表現在哪些顯眼的方面呢？」
趙主任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習慣性地端起旁邊已經變涼的茶水喝了一口，隨後才神色鄭重地開口解釋。
「從陸營長這三天的恢復情況來看，最明顯的症狀，就是他的創面癒合速度比我們預期中要緩慢得多，按理說像他這種身體底子極好的特種兵，術後三天傷口應該能看到明顯的粉紅新肉生長跡象，可他現在的後背卻依舊一片血肉模糊。」
「再一個就是你剛才提到的那個持續低燒的異常現象，他的身體在經歷過藥效的瘋狂壓榨之後，整體功能陷入了極度混亂的狀態，導致這種應激性低燒的持續時間被拉得極長。」
夏清雨一邊極其專注地聽著，一邊用鋼筆在紙張上飛快地記錄著，筆尖摩擦紙張發出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值班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趙主任看著她那副嚴謹治學的神態，生怕她鑽了牛角尖，急忙開口寬慰道：「夏醫生，你可千萬別誤會，我們全院的醫生絕對沒有挑你這個藥毛病的意思，畢竟在戰場上能把戰士的命保住就是最大的勝利，至於後續恢復得慢一些、身體稍微虛弱一些，那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問題。」
夏清雨緩緩合上筆記本，將它妥帖地收進自己隨身攜帶的挎包里，站起身來衝著趙主任露出了一個無比堅定的笑容。
「趙主任，您的意思我都明白，但正因為保命丸是咱們戰士在戰場上唯一的保命底牌，我們才更應該想方設法地去徹底解決掉它的副作用，否則一個原本生龍活虎的戰士在戰場上被救回來，卻要在病床上虛弱地躺上許久，這對於前線部隊的戰鬥力來說無疑是一種巨大的隱性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