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數次在深夜裡對著病房衛生間那面昏暗的鏡子，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宛如惡鬼般猙獰的臉，越看就越覺得自慚形穢。
像他這樣一個臉上帶著如此恐怖疤痕、甚至連身體都可能因為重傷留下殘疾的粗鄙軍漢，又怎麼可能配得上夏清雨這樣優秀、美麗且前途無量的國家特級女軍醫呢？
這個卑微而又苦澀的念頭，就像是一根生了倒刺的鋒利荊棘，死死地扎在他那顆驕傲的心臟最深處，雖然平時不碰不疼，但只要夏清雨一靠近，就會隱隱作通，膈應得他連呼吸都覺得有些困難。
「陸營長，別發愣了，咱們今天得開始進行第一次血液樣本的採集了，把你的左胳膊伸出來吧。」
夏清雨那乾脆利落的聲音瞬間打破了陸治明腦海中那些雜亂無章的自我否定，只見她動作極其熟練地從帆布包里拿出了晶瑩剔透的玻璃採血針和好幾支貼著標籤的試管，整齊地平鋪在床頭柜上。
陸治明沒有任何遲疑，立刻挽起自己病員服那寬鬆的袖子，露出了那條因為長期訓練而肌肉虬結、卻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有些蒼白結實的粗壯手臂。
他靜靜地看著那根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光的細長針頭，毫不費力地扎進了自己那根青色的血管里，緊接著，一股股鮮紅而又溫熱的血液，便順著透明的塑料管子，緩緩地流入了那支冰冷的試管之中。
「陸營長，你最近除了醫院食堂提供的那些清淡飯菜之外，有沒有背著我偷偷吃過什麼其他特別的東西，或者戰友們送來的各種補品？」
夏清雨一邊用那雙白皙柔嫩的手極其平穩地操作著採血針，一邊微微眯起那雙漂亮的杏眼，語氣嚴肅地盯著試管里不斷上升的血量，生怕因為外界的干擾而導致數據出現一絲一毫的偏差。
「沒有，我一直都嚴格遵守你的醫囑，每天除了食堂送來的那些沒有油水的白米粥和爛麵條之外，連一口戰友送來的麥乳精和水果都沒碰過。」
「那睡眠質量呢？」
「睡眠的時間還是覺得特別長，每天渾渾噩噩地能睡上十幾個小時，不過這幾天晚上做夢的次數確實比前陣子少了一些，雖然醒來的時候身上還是有汗，但至少不會再像之前那樣，一睜眼就覺得心慌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一樣了。」
夏清雨動作極其麻利地將采滿血液的試管拔了出來，用棉簽死死地按住陸治明手臂上的針眼，隨後將這幾支珍貴的血樣妥帖地放進了帆布包內側專門用來保溫的小袋子裡，拉好了拉鏈。
她優雅地站直了身子，啪的一聲將手裡那個寫滿了最新生理數據的筆記本合上，衝著病床上的陸治明微微點了點頭。
「今天採集到的這些血液數據和生理反饋非常關鍵，我必須得立刻帶回實驗室進行最精細的藥物成分對比分析，如果沒有什麼其他突發狀況的話，我明天早上會再來找你進行常規記錄。」
就在夏清雨將帆布包的帶子往圓潤的肩膀上提了提，轉過身邁著輕盈的步伐，準備往病房門口走去的時候，坐在病床上的陸治明卻突然急切地出聲叫住了她。
「夏醫生，請等一下！」
夏清雨疑惑地停下腳步，有些不解地轉過身去，看著這個趴在病床上、眼神里閃爍著某種焦灼與期盼之色的鋼鐵漢子。
「夏醫生，你昨天說的那個專門用來穩固我們戰士身體根基的配套調理藥物，大概需要多長時間，才能真正研製出來並投入臨床使用呢？」
夏清雨靜靜地佇立在病房門口，看著陸治明那張寫滿了渴望和對戰友關切的蒼白面龐，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前世那些悲慘的畫面和今生靈泉水的神奇功效，在沉默了足足有三秒鐘之後，才用一種無比堅定且充滿力量的語氣給出了一個最準確的答覆。
「好。」 陸治明那張線條剛毅的臉上勉強扯出一個極輕的弧度，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沉聲應道。
「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死死盯著眼前的白淨女人，仿佛要將她此刻那自信而美麗的身影深深地刻進自己的骨髓里。
夏清雨聽到他這句重若千鈞的承諾，衝著他微微點了點頭，隨即便毫不拖泥帶水地拉開那扇油漆剝落的木門走了出去。
那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腳步聲漸漸在空曠的走廊里遠去，直到徹底聽不見，病房裡才重新陷入了一種讓人感到窒息的死寂之中。
陸治明無力地癱軟在堅硬的床板上，雙眼毫無焦距地盯著天花板上那條細長的裂縫，腦子裡的念頭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怎麼也停不下來。
他今年已經二十八歲了，在這個普遍早婚的八十年代裡，像他這個年紀的男人早就該是兩三個孩子的爹了。
從十八歲參軍入伍到現在，整整十二年的軍旅生涯，他從一個籍籍無名的排長一步一個腳印地拼殺到了如今的營長位置，那張軍功赫赫的履歷表上每一行都寫滿了用鮮血換來的榮耀，唯獨個人問題那一欄永遠是刺眼的空白。
其實在今年年初的時候，部隊裡那個整天為他操碎了心的政委老周，就曾經火急火燎地親自給他張羅介紹過兩個相親對象。
第一個相親對象是師部醫院裡一個姓劉的年輕護士，今年剛滿二十六歲，長得白白淨淨、清清秀秀，說話的聲音更是如同蚊子哼哼一般細聲細氣的。
他們兩個人在政委的極力撮合下統共也就見了兩次面，第一次是在政委那間堆滿了文件的辦公室里，第二次則是約在人來人往的師部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