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實在是忍不下去,她夏清雨現在既然已經成了全軍區都高看一眼的特級軍醫,手上又有那麼大的權力,幫襯一下二叔二嬸那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可我們大房也是她的骨肉至親啊,她怎麼能這麼狠心地把我們當成仇人一樣防著呢?」
秦美芳在昏暗的堂屋裡沉默了很久,那雙布滿褶子的眼睛裡閃爍著讓人捉摸不透的複雜光芒。
過了好半晌,她才緩緩開口,沙啞的聲音比剛才又沉了幾分:「溪薇,老婆子今天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實話,上回我跟你媽去那部隊大門口鬧了那麼一場,回來之後我才算是緩過這口氣來。」
她頓了頓,用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孫女,接著說道:「我躺著不是因為身子骨累,而是因為我躺在炕上終於想明白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理兒。」
夏溪薇滿臉詫異地抬起頭,一雙細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家的老祖母,屏住呼吸死死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咱們現在根本就夠不著那個死丫頭了。」
秦美芳的聲音放得很低,但是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生鐵,清清楚楚地砸在空曠的泥地上。
「那天她穿著一身筆挺的綠軍裝站在那扇冰冷的大鐵門後面,我就徹底看清楚了,那丫頭現在跟咱們已經完全不在一條道上了。」
「你以後要是再去不知好歹地跟她鬧,再去眼巴巴地找她,除了自個兒把臉皮撕下來扔地上踩,那是什麼好處也別想撈著。」
「那天大門口那些當兵的看她的眼神,你也親眼瞅見了,那丫頭現在是他們整個部隊都捧在手心裡護著的寶貝疙瘩,根本就不是咱們隨便能拿捏的軟柿子。」
夏溪薇的嘴唇用力地抿成了一條蒼白的直線,牙齒死死地咬著下唇,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一股子極度不服氣的怨氣硬生生地咽下去,卻偏偏又怎麼也咽不下去。
強烈的嫉妒和不甘在她的心口瘋狂地撕扯著,讓她整個人都快要當場發瘋了。
她索性把心一橫,將前幾天陸治耀在家裡跟她透露的那些關於夏清雨的消息,一股腦兒地通通倒了出來。
她這次倒不是為了慫恿秦美芳和張翠花再去部隊門口撒潑打滾,而是實實在在地想要讓這兩個沒見識的女人知道,現在的夏清雨到底掌握著多麼恐怖的權力。
果不其然,在聽完夏溪薇口中那些關於特級軍醫、全軍表彰以及連師長見了都要客客氣氣的驚人描述後,秦美芳和張翠花同時瞪大了眼睛,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氣。
整個堂屋裡一瞬間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張翠花艱難地咽了一大口唾沫,只覺得一股子鑽心的涼意從腳底板直往天靈蓋上沖,滿臉後怕地直拍大腿。
「我的個老天爺呀,那死丫頭現在竟然能有這麼大的能耐?!」
「咱們上回在大門口鬧得那麼天翻地覆,甚至連老命都快豁出去了,難道就真的一點兒也不能讓她丟掉那個金飯碗工作?!」
張翠花的聲音裡帶著顫抖,一雙手藏在油膩膩的圍裙底下不停地哆嗦著。
夏溪薇沉重地點了點頭,正想再添油加醋地多說幾句,寂靜的院子外面卻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熱烈的大嗓門。
那說話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讓人極為熟悉的市儈與熱絡勁,一聽就是她爸夏建黨和她那個不爭氣的親弟弟夏寶根回來了。
破舊的黑色木質院門被人從外面用力地推開,兩個風塵僕僕的身影一前一後地邁著大步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夏建黨臉上掛著一種極不自然的諂媚笑容,手裡死死地拎著一個沾滿了泥點的破舊灰色帆布包。
那包口用一根粗糙的麻繩結結實實地扎著,雖然看著鼓鼓囊囊的,但瞧著他拎包的力道,就知道裡頭根本就沉不到哪裡去。
緊跟在後頭的夏寶根渾身上下都沾著一層厚厚的黑灰,頭髮亂得像個雞窩,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像是一路馬不停蹄地從大老遠的地方趕回來的。
夏寶根一邁進堂屋,打眼瞧見自家大姐夏溪薇居然也坐在那把老舊的藤椅上,整個人頓時愣了一下。
「姐,你今兒個怎麼也在家啊?」
夏寶根極度心虛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忽不定地嘟囔了一句。
張翠花一看見自家的這兩個大男人回來,瞬間就把剛才關於夏清雨的所有震撼和嫉妒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那雙勢利的眼睛猛地一亮,三步並作兩步地從堂屋裡風風火火地沖了出去。
還沒等夏建黨在院子裡站穩腳跟,張翠花那餓狼般的目光就死死地鎖定了丈夫手裡那個鼓囊囊的帆布包。
她急不可耐地快步迎上前去,伸出一雙滿是肥皂泡的大手,劈手就去奪那個包。
「你們爺倆可算是捨得回來了,快跟我說說,這一趟出去到底賺了多少大錢?」
夏建黨猝不及防地被妻子搶走了手裡的帆布包,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瞬間僵硬了那麼一下。
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還是順著妻子的力道默默地鬆開了手。
張翠花哪裡等得及,一邊嘴裡罵罵咧咧,一邊手忙腳亂地解開那根粗糙的麻繩,將一雙粗糙的大手迫不及待地伸進包里死命地掏著。
伴隨著一陣嘩啦啦的紙張摩擦聲,她從包底掏出了一疊零零碎碎、皺皺巴巴的鈔票。
張翠花站在風裡,用那雙沾著肥皂沫的手一張張地數著,數著數著,她那張原本寫滿了貪婪與期待的胖臉,瞬間就徹底僵死在了那裡。
「怎麼就只有三十塊錢?!」
張翠花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尖銳得像是一隻被捏住了脖子的老母雞。
她拿著那疊破舊毛票的手劇烈地顫抖著,滿臉不可置信地瞪著眼前的丈夫。
「你們爺倆在外面跑了大半個月,連家都不回,結果到頭來就給老娘帶回來這麼三十塊錢的窩囊廢?!」
夏建黨的臉上瞬間掛不住了,訕訕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想要把妻子手裡那疊錢給重新奪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