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嫂子嘴上雖然極其虛偽地推脫著,可那隻粗糙的大手卻早已像閃電般伸了出去,死死地將那厚實的信封捂進了自己的懷裡。
「拿著吧,這些日子為了我的事,也著實是辛苦周嫂子在外面東奔西跑了。」
周嫂子揣好那沉甸甸的信封,又滿臉堆笑地叮囑了夏清雨幾句注意身體之類的話,便美滋滋地轉過身,輕手輕腳地溜出了房間。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房門被徹底關上,原本有些嘈雜的房間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之中。
夏清雨獨自一人坐在昏黃的白熾燈光下,目光空洞地盯著桌面上那本攤開的醫學筆記,可腦海里卻已經如潮水般湧現出上輩子那些讓她痛徹心扉的慘烈畫面。
在上輩子,大伯夏建黨在外頭金屋藏嬌、養野女人的這樁天大醜聞,是在好幾年後才被徹底捅開的。
那時候的她已經在部隊醫院裡累死累活地站穩了腳跟,而夏溪薇也靠著陸治耀在陸家過著人人艷羨的少奶奶生活。
突然有一天,大伯母張翠花像個瘋子一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跑到部隊醫院大門口來圍堵她。
張翠花當著那麼多來來往往的醫生和戰士的面,毫無尊嚴地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著說夏建黨在外頭養的小狐狸精找上門來逼債,鬧得整個大院雞犬不寧,非逼著夏清雨這個當侄女的拿工資去幫大伯填這個無底洞。
當年的她看著張翠花那張哭得紅腫、寫滿了絕望和悽慘的肥臉,心裡還傻乎乎地充滿了同情與不忍,甚至真的背著父母偷偷拿出了自己積攢多年的血汗錢去平息了這場風波。
可直到臨死前她才淒涼地明白,老夏家這群吸血鬼根本就是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無論你對他們付出多少,在他們眼裡都只是理所應當的提款機而已。
既然這輩子老天爺讓她重新活了一回,那她就絕對不會再給這些惡毒的垃圾任何傷害自己和父母的機會。
她不等那個吳巧雲在幾年後自己找上門來,她要在這輩子主動推波助瀾,把這個藏在暗處的定時炸彈提前引爆!
她就是要讓大房那一家子貪得無厭的吸血鬼親眼看著自己的後院燃起熊熊大火,讓他們每天在雞飛狗跳、互相撕咬的痛苦中掙扎,看他們還有什麼閒心和精力來覬覦自己家靠血汗掙來的早餐鋪子!
兩天後的上午,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和滾滾的黑色尾氣,一輛灰撲撲、沾滿了泥點的長途大巴車慢吞吞地停在了鎮上車站的門口。
車門「嘎吱」一聲被司機粗魯地推開,車廂里先是擠下來一個提著蛇皮口袋、渾身汗臭的粗壯漢子,緊接著便是一個穿著打扮極其惹眼的妖嬈女人邁步走了下來。
那女人身上穿著一件極其時髦的紅碎花修身褂子,一頭齊肩的長髮被燙成了時興的洋氣小卷,臉上還厚厚地敷了一層雪白細膩的雪花膏。
她那張塗著鮮艷口紅的嘴唇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扎眼,手裡還拎著一個當下最流行、鼓囊囊的軍綠色帆布包,下了車便站在路邊,踩著一雙小皮鞋東張西望地尋找著什麼。
早已在車站門口守候多時的老周,一眼就瞅見了這群土包子裡最顯眼的女人,趕忙一路小跑著迎了上去。
「請問,您就是從淮安坐車過來的吳巧雲同志吧?」
吳巧雲用那雙畫著劣質眼線的眼睛警惕地打量了老周幾眼,在確認對方神色老實之後,才神色傲慢地輕輕點了點頭。
「行了,車子就在馬路對面等著呢,咱們現在就出發,保證耽誤不了您的正事。」
老周十分有眼色地伸手接過了吳巧雲手裡沉甸甸的帆布包,領著她往一輛停在路邊、擦得鋥亮的幸福牌三輪摩托車走去。
吳巧雲踩著高跟鞋,扭著腰肢坐進了三輪摩托側面的車斗里。
一路上,摩托車發動機發出震耳之聲,在坑窪不平的黃土路上劇烈地顛簸了大半個小時,終於在老夏家那條陰暗潮濕的深巷口穩穩噹噹地停了下來。
老周伸手朝著巷子最深處那扇破舊不堪、掉漆嚴重的黑漆大木門指了指。
「吳同志,就是最裡面那一家了,他們家這時候大門一般都沒落鎖,你直接推門進去就能找著人。」
吳巧雲踩著高跟鞋從車斗里跨了下來,站在巷子口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起了褶皺的紅碎花褂子,又伸手把耳邊有些凌亂的捲髮往後攏了攏,這才深吸一門氣,提著帆布包,踩著噠噠的皮鞋聲,昂首挺胸地朝著那扇大門走了進去。
此時的中午,老夏家的破舊院落里正顯得格外死氣沉沉。
張翠花正繫著一條沾滿了黑色油污的舊圍裙,在光線昏暗的廚房裡吭哧吭哧地用擀麵杖用力擀著麵條。
而夏建黨則大搖大擺地坐在堂屋裡那張缺了角的八仙桌旁,一邊悠閒地喝著粗茶,一邊裝模作樣地翻看著手裡一份過期的報紙。
至於那個遊手好閒的夏寶根,早就不知道又跑到哪個狐朋狗友家裡去混吃混喝了,而秦美芳則躺在自己那間散發著老人臭的陰冷屋子裡閉目養神。
當院子裡突然傳來「吱呀」一聲沉重的推門聲時,在廚房裡忙活得滿頭大汗的張翠花連頭都沒抬一下。
她還以為是隔壁那個愛占便宜的王大媽又跑來借醬油了,手裡的擀麵杖在面案上砸得「咣咣」直響。
然而,下一秒,一個極其陌生、甚至帶著幾分嬌媚而尖銳的女聲,卻像是一顆重磅炸彈一樣,在寂靜的院子裡驟然炸響。
「夏建黨是在這兒住著吧,他在不在家?!」
張翠花手裡的擀麵杖瞬間死死地定在了半空中,整個人如遭雷擊般愣在了原地。
她猛地抬起頭,透過廚房那扇落滿了黑色煤灰和油垢的破玻璃窗戶,死死地朝院子裡望去。
只見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渾身散發著劣質香水味的妖嬈女人,正不知廉恥地站在院子中央,用一種極其嫌棄和挑剔的目光打量著她們家這破敗的磚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