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剛剛喝下去的溫熱藥湯正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慢慢地擴散開來。
那股熱流就像是一條在春日裡緩緩流淌的溫熱小溪,極其溫柔地撫平了他身體裡所有乾涸、受損的經脈。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夏清雨終於辦完了後勤部門的所有審批手續,手裡緊緊抱著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紙文件夾。
她穿過住院部那條瀰漫著消毒水味道的長長走廊,腳下的步子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要顯得急促和沉穩。
那件洗得一塵不染的白大褂隨著她快節奏的步伐,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優雅而利落的白色弧線。
來到陸治明的病房門前,看著那扇虛掩著的木門,她微微曲起手指,在堅硬的木質門板上極其有節奏地重重扣了三下。
清脆的敲門聲在午後安靜得有些落針可聞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震得人心頭微微一顫。
躺在床上的陸治明猛地轉過頭來,在看清來人是夏清雨的那一瞬間,他那原本有些慵懶的身體立刻挺得筆直,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軍人特有的挺拔與剛硬。
「夏醫生。」
「今天感覺怎麼樣?」
夏清雨邁著大步走了進來,順手將那個厚重的牛皮紙文件夾擱在床頭柜上,並沒有急著拉椅子坐下,而是就這麼靜靜地站在床邊,一雙清澈見底的杏眼裡寫滿了專業與專注。
「早上送過來的那一碗新藥,你都按時喝下去了嗎?」
「一滴不剩地全部喝完了。」
陸治明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看著眼前這個救了自己一命的年輕女軍醫,他的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敬佩與感激。
「喝完藥大概過了半個鐘頭,我後背上那種火燒火燎、奇癢無比的感覺就明顯減輕了許多。」
「以前每到下午三四點鐘,我整個人就會覺得渾身發軟、提不起一點力氣,今天到現在為止狀態都非常好,完全沒有了那種虛得發慌的空洞感。」
夏清雨聽到這裡,這才緩緩在床邊的一張木質圓凳上坐了下來,伸手翻開那個沉甸甸的文件夾,拔出鋼筆。
「你再跟我具體描述一下,到底是哪裡感覺好轉了,又是哪裡還存在著不舒服的地方?」
陸治明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正在極力用意識去感受和分辨自己身體內部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今天那種折磨人的癢意明顯變淡了,還有就是出汗的問題,之前我只要稍微睡上一覺,醒來時身上的病床單和被子就會被冷汗徹底濕透。」
「但是今天早上我醒過來的時候,特意摸了摸腦後的枕巾,發現上面居然是完全乾燥的。」
夏清雨神色極為嚴肅地在雪白的紙張上刷刷記錄著,堅硬的筆尖划過粗糙紙面時發出的沙沙聲,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異常清晰。
「還有別的異常反應嗎,比如你的胃口現在怎麼樣,嘴裡會不會覺得有一股發苦的味道?」
「胃口比前陣子簡直好太多了。」
陸治明那張剛毅的臉上終於忍不住浮現出一抹爽朗的笑容。
「以前食堂送過來的那些飯菜,我勉強吃上個兩三口就覺得胃裡頂得慌,今天中午送來的那一大份紅燒肉和米飯,我差不多全部吃光了。」
「嘴裡倒是沒有覺得發苦,就是剛喝完藥的那一陣子,整個舌尖都麻酥酥的,不過過了大概十幾分鐘這種麻木感就徹底消失了。」
「舌頭出現輕微的麻木感是完全正常的,因為這次的方子裡我特意加入了一味川烏。」
夏清雨緩緩放下手中的鋼筆,抬起那雙漂亮得不似凡物的眼眸,直勾勾地看著陸治明那張英俊的臉。
「只要把這味藥的用量嚴格控制在我設定的安全範圍之內,它就只會對你的末梢神經產生極其輕微的觸覺遲鈍效果,絕對不會對你的身體造成任何實質性的損傷。」
「你剛才說後背那種難以忍受的癢感減輕了,如果用具體的成數來衡量,你覺得大概減輕了多少?」
「差不多有五六成吧。」
陸治明自嘲般地笑了一聲,隨後又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強烈的遺憾。
「不過這種神奇的止癢效果持續的時間確實不算太長,喝完藥之後大概只能維持三四個小時,到了下午三四點鐘,那種鑽心的癢意就又開始慢慢地死灰復燃了。」
夏清雨在記錄本上飛快地又添上了幾筆詳細的數據,隨後動作利落地合上了文件夾。
「你目前的這個身體反饋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藥效持續時間的長短,直接取決於你自身腸胃對藥物活性成分的吸收和轉化能力。」
「我們現階段的治療方案依然是以最基礎的調理和固本培元為主,絕對不能操之過急。」
「等到你的體質徹底恢復到一定的標準之後,我會立刻重新調整藥方里的藥量,讓藥效的持續時間變得更加穩定和持久。」
說到這裡,她微微停頓了一下,一雙清亮的眼睛裡閃爍著讚許的光芒。
「你剛才主動提到的那幾個身體細節對我來說非常有用,舌頭麻木的持續時間、出汗量的明顯減少、以及藥效流失的具體節點,這些來自患者最真實的直觀感受,遠比冷冰冰的醫療儀器測出來的指標要精準得多。」
「以後你的身體如果再出現任何一絲一毫的新變化,不管是變好還是變壞,你都必須在第一時間毫無保留地告訴我。」
「放心吧夏醫生,我一定會一字不漏地全部記在腦子裡。」
陸治明神色莊重地用力點了點頭,看著夏清雨將桌上的本子和鋼筆一一收拾妥當並站起身來,他卻忽然開口叫住了她。
「夏醫生。」
夏清雨抱著文件夾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轉過身來看著他。
「你為我量身定製的這個中藥方子……除了我之外,以後還會給部隊裡的其他傷員使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