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手邊的英雄牌鋼筆,在記錄本上刷刷寫下了一行極其娟秀卻力透紙背的專業術語。
身後寂靜的走廊里忽然傳來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夏清雨微微側過頭去,便看見滿臉疲憊卻精神矍鑠的宋德海正端著一個掉漆的搪瓷缸子走了進來,順手拉過旁邊的一張木椅坐了下來。
「那批最新改良藥劑的臨床數據已經全部出來了,今天早上天剛亮的時候送過來的,我昨晚親自盯著對了兩遍,誤差極小,完全符合我們之前的預期。」
宋德海將手裡的搪瓷缸子穩穩地放在桌角上,語氣言簡意賅,卻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
夏清雨並沒有急於開口說話,而是神色平靜地將手邊那疊厚厚的數據報表拿了過來,一頁一頁快速而專注地掃視著。
那些密密麻麻、如同天文符號的數據和複雜的曲線圖在燈光的照射下清晰分明,她在幾個極其關鍵的數據節點上用紅色的鋼筆重重地圈了出來,並在空白處迅速做好了詳細的備註。
她這番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舉手投足間儘是特級軍醫才有的自信與沉穩。
「第一批臨床實驗鼠的身體反饋情況怎麼樣?」
夏清雨合上手裡的報表,抬起頭看著宋德海,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里顯得格外悅耳。
「昨晚剛剛結束了小範圍的藥效測試,從目前的數據來看,效果比我們原先預估的還要好上不少,有沒有什麼更詳細的觀察記錄?」
「有幾份比較核心的數據還沒來得及整理成冊,不過我已經讓助手全部錄入到保密系統里去了。」
宋德海說話間已經拿起了自己隨身攜帶的記錄本,抬起頭,目光讚許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特級軍醫。
「之前你不是說要給在這次任務中受傷的陸營長,專門制定一套關於中藥調理和固本培元的後續恢復方案嗎,我看現在的時機剛剛好,要不要直接把你的這套方案拿過去,在他身上做臨床試用?」
「嗯。」
夏清雨將手中的鋼筆帽輕輕擰上,發出「咔噠」一聲脆響,然後動作優雅地將鋼筆放回了桌上的筆筒里。
「我已經根據他的身體狀況,專門給他開了一副針對性極強的中藥方子,先從最基礎的身體調理開始,等三到五天之後,看他的基礎生理指標穩定下來,我們再做下一步的進階調整。」
說到這裡,她微微頓了頓,一雙清澈的杏眼裡閃過一抹不容置疑的果斷。
「等會兒我親自去後勤裝備部走一趟,把咱們一號藥劑的試用資格和審批報告給姜部長遞上去,拿藥的時候務必要登記清楚每一個批次和具體的數量,所有參與試用的臨床對象,都必須建立最嚴格的個人保密檔案。」
夏清雨緩緩地從實驗台前站起身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隨著她的動作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窗外,那片紅磚小樓外面的試驗田在金色陽光的照耀下顯得生機勃勃。
一排排嬌嫩欲滴的綠色藥苗正拼命地從肥沃的黑色泥土裡探出頭來,在微風中歡快地抖動著身上那層鮮亮奪目的生命光澤。
看著這些在陽光下茁壯成長的藥苗,夏清雨那顆因為長時間高強度工作而略顯疲憊的心裡,瞬間被一種無法言喻的安定與踏實感填得滿滿當當。
與此同時,在軍區醫院那間寬敞安靜的特護病房裡,陸治明在吃完早飯後便一直安安靜靜地靠在潔白的床頭看書。
他後背上那大片被烈性炸藥炸傷的皮膚已經開始瘋狂地生長出粉嫩的新肉,那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又癢又脹的感覺排山倒海般襲來,折磨得他根本無法在病床上安穩地坐著。
不過,比起前陣子那種整個人隨時都要徹底散架、連呼吸都覺得費勁的極度虛弱感,眼前這點微不足道的痛癢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天大的恩賜。
就在他合上書本試圖活動一下酸痛的肩膀時,年輕的管床護士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木門,手裡穩穩噹噹地端著一個已經有些掉漆的白色搪瓷盤。
盤子正中央放著一小碗熱氣騰騰、顏色深褐得近乎發黑的藥湯,隨著護士的走動在碗裡輕輕晃蕩著。
護士小心翼翼地把托盤放在乾淨的床頭柜上,轉過頭衝著病床上的陸治明露出了一個極其溫和的笑容。
「陸營長,這是特級軍醫夏醫生親自為你調配的最新中藥方子,你趕緊趁熱把它喝了吧。」
陸治明微微低下頭,一雙銳利如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碗溫度正好的藥湯。
出乎意料的是,這碗藥湯雖然顏色極深,但湯色卻顯得異常清亮透光,甚至能清晰地倒映出他那張剛毅英俊的臉龐。
細碎如沙的藥渣安安靜靜地沉澱在白瓷碗底,散發著一股極其濃烈、甚至帶著點淡淡松木香氣的草木味道。
他毫不猶豫地端起瓷碗,仰起脖子將那碗溫熱的藥汁大口大口地灌進喉嚨里。
一股難以言喻的強烈苦澀瞬間在他的舌尖上瘋狂炸裂開來,但還沒等他皺起眉頭,那股苦味便化作了一絲極為清甜的回甘,順著食道一路緩緩滑入了他的胃袋。
「夏醫生今天在醫院嗎?」
陸治明將空空如也的瓷碗穩穩地放回托盤上,一邊用手背擦去嘴角殘留的藥汁,一邊看似漫不經心地理所當然問了一句。
「在的,夏醫生今天天剛亮的時候就親自過來查過一次房了。」
「她聽說你這兩天的身體恢復指標非常好,便立刻重新調整並開出了這個針對性極強的方子,配完藥之後就急匆匆地回實驗室去了。」
「至於她下午還會不會再過來,我這邊確實不太清楚。」
護士手腳麻利地端起空托盤,轉身朝著病房門口走去,順手輕輕帶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陸治明再次疲憊地靠在柔軟的枕頭上,一雙黑眸靜靜地盯著窗外的金色陽光穿過明亮的玻璃窗,在自己滿是老繭的手背上投射出一塊斑駁陸離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