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咣當」開了，顧陌笙長腿一邁，從駕駛座上跨了下來。
夏清雨一瞧他，眼睛頓時亮了。
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裡面套著一件雪白的羊毛衫，領口扣得嚴絲合縫，越發顯得他下頜線凌厲如刀。這副打扮，少了他平時在訓練場上那股子閻王般的殺伐氣，倒像個儒雅俊朗的大學教授。
夏清雨抿著嘴，眼裡含著笑，打趣道：「喲，顧團長，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難得見你不穿軍裝啊。」
顧陌笙被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盯著，耳根子莫名有些發燙。他面上依舊繃著那張冷臉，維持著團長的威嚴，大步繞到副駕駛這邊，伸手替她拉開車門。
「現在是休假，不用執勤。上車吧。」他低沉地回了一句。
夏清雨也不扭捏，扶著車門坐了進去。車裡的皮座椅硬邦邦的，一坐下去，底下的彈簧發出「吱呀」一聲悶響，身子微微往下陷了陷。
顧陌笙回到駕駛座，長腿踩下離合，掛擋、拉手剎、給油，動作行雲流水，吉普車平穩地駛出了巷口。
「你是怎麼請的假？」夏清雨側過身子，拿眼瞧著他英挺的側臉，「年底這時候，團里不是正忙著總結和拉練嗎？」
顧陌笙雙手穩穩地把著方向盤，目不斜視地盯著前面的路況：「我攢了年假。今年的年假一天都沒動過，政委天天在耳邊念叨，催著我趕緊休了。昨天我一遞報告，政委批得很爽快，還直衝我使眼色，問我要不要多休幾天，把五天全休完。」
夏清雨撲哧一笑：「那你怎麼不多休兩天？白給的假還不要？」
顧陌笙熟練地換了個擋，語氣十分嚴謹：「留著兩天。後面要是遇到突發情況或者緊急任務，有備無患。」
夏清雨聽了，心裡暗贊，這男人不管什麼時候都這麼沉穩有規劃。她沒再多問，把頭靠在椅背上，愜意地看著窗外。
吉普車在顛簸的黃土大道上疾馳，路兩旁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枯枝在寒風裡「沙沙」亂抖。地里的冬小麥貼著硬邦邦的凍土，像鋪了一層灰綠色的地毯。偶爾能瞧見一兩個騎著飛鴿牌自行車的社員，渾身裹得像個大棉包，縮著脖子、弓著腰，把腳蹬子踩得飛快。
車裡暖風呼呼地吹著，雖然不大，但剛好把窗外的寒氣全擋在了外面。顧陌笙開車極其規矩，遇到坑窪的地方提前減速，換擋、踩剎車一氣呵成，穩當得感覺不到什麼顛簸。
漸漸地，路邊的土房子沒了，成排的紅磚瓦房冒了出來。再往前開，就是三四層高的水泥百貨大樓。街上的行人一下子多起來，自行車的「叮鈴鈴」聲、公共汽車的喇叭聲，吵吵嚷嚷，熱鬧非凡。國營第一飯店的玻璃窗上，服務員正拿著紅紙貼著今天的新菜單，紅底黑字，大老遠就能瞧見。
車子停在動物園門口的土場上時，這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空地上停著兩輛軍綠色的大客車，車身上刷著白漆字——「市第三小學」。車門一開，一群戴著紅領巾的小學生像出籠的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排隊往下跳，帶隊的老師扯著嗓子喊：「排好隊！手拉手！別亂跑！」
顧陌笙把車熄了火，從呢子大衣的口袋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紅皮記事本，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塞了回去。
「票我買好了，咱們直接進去就行。」顧陌笙說。
夏清雨詫異：「你什麼時候去買的票？咱們不是剛到嗎？」
顧陌笙推開門下車，一邊解釋：「早上批完假，去後勤處拿車鑰匙，順路拐到售票口，把票先買到手了，省得這時候排隊。」
說著，他彎腰從后座拿出一個軍綠色的帆布挎包，熟練地往肩膀上一搭。
夏清雨一推開車門，一股冷風迎面撲來，像小刀子似的往臉上刮。她冷得縮了下脖子，趕緊伸手把棉襖的立領往上拉了拉，嚴嚴實實地護住脖子。
80年代的動物園大門還挺氣派，兩根粗壯的水泥柱子，中間架著個半圓形的鐵牌子，上面刷著鮮紅的油漆字：「市動物園」。售票窗口那兒擠著幾個人，正伸著脖子往裡遞毛票。檢票口坐著個穿藍棉大衣的大爺，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正扯著脖子喊：「排隊排隊！別擠！票拿在手裡！」
顧陌笙大步走過去，把兩張粉紅色的門票遞了過去。
大爺拿眼一掃，熟練地把票根「嗤啦」一聲撕掉，又瞅了瞅顧陌笙那挺拔的身板，用手裡的喇叭往左邊一指：
「進去吧！熊貓館在左手邊，順著這水泥路一直走，五分鐘就到。海豹表演下午一點半才開始，那地方座位少，想看可得提前去占地方！」
「謝謝同志。」顧陌笙客氣地應了一聲，把剩下的票根收好。他退後一步，高大的身子剛好替夏清雨擋住了側面吹來的冷風，轉頭對她說，「走吧，咱們先去看大熊貓。」
「聽顧團長指揮。」夏清雨笑著跟了上去。
兩人並排進了大門。園子裡的水泥方磚路掃得乾乾淨淨，連片落葉都沒有。路兩邊是一排排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樹，葉子雖然被凍得有些發黑，但依然硬邦邦地挺立著。
路邊立著一塊白底紅字的木頭指示牌，上面的箭頭畫得清清楚楚：左邊指著「熊貓館、猴山」，右邊寫著「猛獸區、鳥禽館」，正前方則是「爬行動物館、海豹池」。
夏清雨指了指左邊，「那咱們先去看大熊貓，聽說上個月剛從四川運來兩隻，稀罕得很。」
「好，聽你的。」顧陌笙點頭，身子微微往她側面擋了擋，把迎面吹來的冷風全給擋在了他寬闊的肩膀後面。
路邊有個推著木頭車賣烤紅薯的老頭，爐子裡正冒著白熱的氣，甜絲絲的紅薯香味在冷空氣里飄得老遠。
顧陌笙腳步一頓，轉頭看著夏清雨：「吃個烤紅薯？暖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