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動作遲緩得像個生鏽的機器，一棵乾癟的白菜，在她手裡翻來覆去地沖洗，水流得嘩嘩作響，洗了快十分鐘，那幾片菜葉子還沒洗完。
「媽，溪薇呢？怎麼讓你在這洗菜？」陸治耀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煩躁。
聽到兒子的聲音，趙桂芳把水裡的白菜撈起來，胡亂甩了甩水。她試圖站直身子，可剛起到一半，動作猛地頓住了。她一隻手死死地撐在水池邊沿，另一隻手用力地捶打著後腰，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足足緩了好幾秒鐘，才勉強直起腰來。
「溪薇啊……她在屋裡躺著呢，說是吹了風，頭疼得厲害，起不來床。」趙桂芳的聲音透著一股子虛弱和無奈。
陸治耀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大步走到臥室門口，一把推開了門。
屋裡沒開燈。夏溪薇正穿著毛衣側躺在床上，面朝牆壁。聽到開門的動靜，她連頭都沒回，只是把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那頭烏黑的頭髮凌亂地散在枕頭上，看著確實像是一副病懨懨、虛弱不堪的模樣。
陸治耀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眼神複雜，最終還是沒出聲，反手關上了門。
他回到堂屋，拉開一把椅子，在陸父對面重重地坐了下來。
椅子腿刮在水泥地上，發出「刺啦」一聲刺耳的聲響，把藤椅上的陸父驚醒了。
陸父睜開渾濁的眼睛，看了兒子一眼，嘆了口氣，又無力地把眼睛閉上了。
「爸，你最近身體到底怎麼樣了？」陸治耀看著父親那張灰敗的臉，沉聲問道。
「還是老樣子唄。」陸父的聲音悶悶的，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口濃痰，怎麼咳都咳不出來，「就是覺得渾身沒勁兒，腿上像綁了沙袋一樣，走上兩步路就喘得厲害，胸口悶得慌。」
「那我媽呢？她剛才在水池邊上都站不直了，腰又疼了？」
「你媽那腰是多年的老毛病了，一到這大冷天就犯。」陸父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拽了拽，試圖抵擋屋裡滲人的寒氣，「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今年這疼得比往年都要重得多。前兩天去衛生所拿了兩副狗皮膏藥貼上，一點用都不頂，疼得晚上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陸治耀沒有再問下去。
他坐在堂屋那張冰冷的木頭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煩躁地敲擊著桌面。
「篤、篤、篤……」
在這死寂的屋子裡，敲擊聲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腦子裡，此刻正翻江倒海般地翻騰著另一件事——上輩子的記憶。
上輩子的這個時候，他大哥陸治明已經犧牲了，夏清雨剛守了寡，被他以「大嫂可憐，接回來照顧公婆」的名義，名正言順地接回了陸家。
從那以後，陸家所有的重擔就全落在了夏清雨一個人身上。
那段時間，為了避嫌，也為了在外面搞事業，他幾乎很少回家。可每次偶爾回去一趟，看到的是什麼？
是窗明几淨、一塵不染的屋子；是桌上永遠熱氣騰騰、葷素搭配的飯菜；更重要的是，是兩個面色紅潤、精神矍鑠的老人！
那時候，夏清雨把陸家打理得就像個鐵桶一樣嚴絲合縫。陸父那麼嚴重的高血壓，全靠夏清雨每天變著花樣熬的藥膳，調理得穩穩噹噹，連頭暈的毛病都沒犯過；趙桂芳那嚴重的老寒腿和腰突，也靠著夏清雨每天晚上親自燒水弄的藥浴，泡得連拐杖都扔了，還能去菜市場跟人搶打折雞蛋。
（陸治耀哪裡知道，上輩子夏清雨是用自己偷偷存下的靈泉水，一點一滴地滋養著這兩個老白眼狼的身體，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把他們那破敗的身子骨調理得那麼好。）
那時候的陸治耀，只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夏清雨既然進了陸家的門，吃陸家的飯，做這些伺候公婆的事兒，那就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的！
可這輩子，一切都不一樣了。
夏清雨早就跟他們家劃清了界限，現在在這個家裡操持一切、當家作主的女人，是夏溪薇。是他心心念念、愛了多年的白月光。
可是，爸媽的身體，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垮了下去。
陸治耀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胸口那股沒來由的、煩躁得想砸東西的邪火壓了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灶房門口。
不知道什麼時候，夏溪薇已經從臥室里出來了。她正站在冰冷的灶台前面，手裡拿著一把菜刀，正在切一根白蘿蔔。
她的刀工明顯極其生疏和笨拙，切出來的蘿蔔絲簡直慘不忍睹，有的粗得像筷子，有的細得像頭髮絲。案板上亂七八糟，好幾塊切歪了的蘿蔔丁骨碌碌地滾到了油膩的地上面。
「爸媽的身體，最近是不是越來越差了？」陸治耀雙手抱胸，靠在灶房的門框上，冷著臉開門見山地質問。
夏溪薇切菜的動作猛地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道：「爸說他最近血壓不太穩，總是頭暈眼花。媽那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這幾天天天給他們熬大骨頭湯補身子，還專門跑去衛生院給媽拿了最好的膏藥……」
陸治耀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不滿和指責：「你平時在家裡，就該多做點家務！別總讓他們老兩口累著！拖地、洗衣服、買菜做飯這些事，你既然是個當兒媳婦的，包圓了就包圓了！不要再讓他們插手幹活！他們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少干點體力活，比吃什麼仙丹妙藥都管用！」
夏溪薇手裡的菜刀停在半空中，懸了好幾秒鐘，才重重地落在了案板上，「咔」地一聲剁進了木頭裡。
「家裡的家務，本來就是我一個人全包的！」
夏溪薇轉過身來，那張平時總是偽裝著溫柔可憐的臉上，此刻不知不覺地帶上了一股濃濃的怨氣和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