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治耀把那支煙往耳朵上一夾,嘴角勾起一抹謙虛的弧度,嘴上打著官腔:「哎呀,老周你可別瞎說。這都是組織上的安排,等首長宣布了才知道結果,現在說這些都為時過早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臉上的表情,那微微上揚的眉毛和極力壓抑的得意,卻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子裡打腹稿,等會兒上台表態發言的時候該說些什麼了。
上午九點整,大會正式開始。
主席台上,滿頭白髮的老首長正在做退休前的最後一次講話。
老首長年紀大了,聲音充滿了滄桑感,語速很慢,講一會兒就要停下來,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口水潤潤嗓子。
台下的士兵和軍官們聽得都很認真,每隔一陣子,只要老首長講到一個停頓點,台下就會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陸治耀也跟著人群機械地拍著手,但他根本沒聽進去老首長在說些什麼。
他的目光,就像是裝了雷達一樣,一直死死地盯著主席台側面那扇緊閉的紅木門。他知道,一會兒宣布人事任命名單的政治部主任,就會從那個方向走出來。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咚咚咚」地撞擊著胸腔,手心也因為緊張和興奮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水。
終於,老首長講完了最後一句話,站起身來,退後一步,對著全場莊重地鞠了一躬。
全場所有人瞬間起立,掌聲如雷鳴般持續了好幾分鐘,經久不息。
老首長在熱烈的掌聲中走下台後,軍區政治部的主任大步流星地走上了主席台。
主任的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信封的封口處,還蓋著鮮紅的保密印戳。
「同志們!請坐下!」
主任對著麥克風大喊了一聲,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陸治耀立刻坐直了身子,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後背挺得像一塊堅硬的鋼板,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主任撕開信封,抽出了裡面那張蓋著大印的任命書,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宣讀道:
「根據軍區黨委研究決定,現宣布本次人事調整名單!」
「任命:原一營副營長,吳國雄同志,升任一營營長!」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重磅炸彈,直接在陸治耀的腦子裡炸開了!
吳國雄?!
怎麼可能是吳國雄?!
陸治耀的肩頭猛地往上提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高壓電擊中了一樣,瞬間僵硬在了原地。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主席台上的主任,耳邊嗡嗡作響,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旁邊剛才還跟他稱兄道弟的老周,猛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充滿了震驚、意外,甚至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同情和尷尬。
陸治耀沒有看老周。
他就像是一個被抽乾了靈魂的木偶,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僵硬的身子靠回了冰冷的椅背上。
他夾在指間的那支大前門香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他死死地捏變了形。脆弱的煙紙破裂,裡面金黃色的菸絲撲簌簌地掉落出來,落在他那條熨得筆挺的新軍褲上,顯得極其刺眼和可笑。
散會的時候,禮堂里響起了歡快的進行曲。
人群三三兩兩地站起身往外走。
不遠處,剛剛被宣布升任營長的吳國雄,立刻被一群平時交好的軍官們圍在了中間。大家拍著吳國雄的肩膀,連聲大笑著道賀,那笑聲一陣接著一陣,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陸治耀的心上。
老周從陸治耀身邊經過的時候,尷尬地乾咳了一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乾巴巴地安慰了一句:「老陸啊……別往心裡去,下次……下次還有機會的。」
說完,老周根本不敢看陸治耀那張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的臉,加快步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偌大的禮堂里,人很快就走光了,只剩下陸治耀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位子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他的腦子在瘋狂地運轉,在拼命地想一件事。
為什麼?
為什麼會是吳國雄?!
上輩子,吳國雄這個人,明明在兩個月前就已經被提拔為營長了!
陸治耀清楚地記得,上輩子的兩個月前,前線傳來了他大哥陸治明壯烈犧牲的噩耗。軍區為了填補因為戰鬥減員而出現的職位空缺,緊急提拔了一批年輕幹部,吳國雄就是在那一批里被破格提拔上去的!
按照上輩子正常的發展軌跡,吳國雄兩個月前就升了,那麼今天老首長退休空出來的這個位置,理所應當就該輪到自己來坐!這本來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可這輩子,一切都不一樣了!
陸治明沒死!
因為夏清雨那個賤人搞出來的什麼狗屁「保命丸」,陸治明在前線撿回了一條命!
陸治明沒死,軍區就沒有出現大規模的空缺,所以吳國雄的提拔,被硬生生地推遲了整整兩個月!
從本該屬於別人的那個時間節點,推到了今天!推到了本該屬於他陸治耀的這個節點上!
吳國雄占了老首長空出來的位置,而他陸治耀,這輩子就只能像個跳樑小丑一樣,坐在這裡原地踏步,眼睜睜地看著別人高升!
所有的邏輯鏈條,在這一刻完美地閉合了。
陸治耀的後槽牙死死地咬緊了,咬得咯咯作響。他兩腮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憤怒而繃出了兩道堅硬的稜角,眼睛裡布滿了猩紅的血絲,眼神怨毒得像是一條要吃人的毒蛇。
夏清雨!
都是因為夏清雨!
如果不是她多管閒事,如果不是她非要顯擺自己的醫術,搞出那個什麼保命丸,一切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任何變化!
要是她安分守己,陸治明早就死了!那營長的位置,今天絕對只會是他陸治耀的!
陸治耀此刻的心裡,充滿了極度的自私和扭曲。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親大哥是死是活,他只在乎,大哥的死,能不能給他騰出升官發財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