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治耀推開自家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門。
屋子裡,夏溪薇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新買的碎花確良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桌子上,擺著一盤剛做好的、香氣撲鼻的紅燒大鯉魚,上面還撒著翠綠的蔥花和鮮紅的辣椒絲,旁邊還有幾個精緻的炒菜。
聽見門響的動靜,夏溪薇立刻像裝了彈簧一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那張化了淡妝的臉上,帶著極其燦爛、充滿期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治耀哥,你回來啦!」
夏溪薇的聲音嬌滴滴的,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今天上午開會怎麼樣?首長在會上宣布任命了吧?是不是……」
「行了!」
陸治耀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的話。
他一把扯下頭上的軍帽,像扔垃圾一樣,狠狠地砸在了那張擺滿了好菜的八仙桌上。
「啪」的一聲,軍帽砸在桌面上,震得那盤紅燒魚的湯汁都濺出來了幾滴。
「別他媽跟我提這事!」陸治耀黑著臉,衝著夏溪薇暴躁地吼了一句。
夏溪薇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僵住了。
她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陸治耀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臉。
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問出了那句她最不想聽到的話:「沒……沒升?」
陸治耀根本沒有接她的話茬。他煩躁地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了下來,伸手粗暴地解開了軍裝領口那兩顆勒得他喘不過氣來的扣子,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夏溪薇站在八仙桌旁,腦子裡「嗡」的一聲,仿佛有一群馬蜂在裡面亂飛。
她等了兩個月!整整兩個月啊!
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裡,她每天都在做著當營長夫人的美夢。她逢人就說,她見人就夸,連菜市場的那些賣菜的攤販,都知道他們家陸連長馬上就要高升當營長了!
她甚至已經在腦子裡盤算好了,等陸治耀升了營長,分到了更大、更寬敞的房子,她要怎麼在大院裡那些曾經看不起她的軍嫂面前,揚眉吐氣,不動聲色地炫耀自己的好日子!今天這頓豐盛的晚飯,這昂貴的大鯉魚,就是為了慶祝這個屬於她的高光時刻!
結果呢?!
陸治耀居然沒有升職!他還是個連長!
那她之前吹出去的那些牛,說出去的那些大話,豈不是全都成了大院裡的笑話?!她以後還怎麼出門見人?!
一股強烈的失望和委屈,瞬間湧上了夏溪薇的心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眼淚,走到床邊,在陸治耀的身邊坐下。她伸出手,輕輕地拉住陸治耀的胳膊,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治耀哥,是不是……是不是上面弄錯了?或者是首長念錯名字了?你要不……你明天去找領導問問情況啊!你資歷那麼老,帶兵能力又那麼強,沒道理不升你,去升那個吳國雄啊……」
「你煩不煩啊?!」
陸治耀正在氣頭上,聽到夏溪薇還在耳邊喋喋不休,頓時火冒三丈。
他猛地一揮手,極其粗暴地甩開了夏溪薇的手:「我剛才說的話你聽不懂是不是?!我說不提這事,你聽不懂人話嗎?!」
陸治耀這一下用的力氣極大,夏溪薇猝不及防,被他甩得整個人往後一仰。
「砰!」
她的手肘重重地磕在了堅硬的木頭床沿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眼淚瞬間就飆了出來。
她捂著被磕疼的手肘,紅著眼眶,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暴怒的男人。
「陸治耀!你沖我發什麼火?!」
夏溪薇也委屈到了極點,她再也偽裝不下去了,衝著陸治耀大聲哭喊起來:「我又沒攔著你升職!是你自己沒本事,競爭不過別人升不上去,你回到家裡,拿我一個女人撒什麼氣?!你算什麼男人!」
「我沒本事?!」
陸治耀就像是被踩了痛腳一樣,猛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夏溪薇,模樣猙獰得可怕。
陸治耀咬牙切齒,把在夏清雨那裡受的氣,全都撒在了夏溪薇的身上:「要不是你那個好堂妹多管閒事,我早就當上營長了!都是她!都是夏清雨那個賤人!」
「她故意研究出那個什麼破保命丸,把我哥從死人堆里救活了!我哥沒死,就占了上面的名額,擋了我的路!要不然,今天當營長的就是我!」
夏溪薇愣住了。
她連手肘上的疼痛都忘了,呆呆地看著陸治耀。
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乾澀的聲音,難以置信地問道:「你……你是說……是因為清雨?」
「除了她還能有誰?!」
陸治耀雙手抱頭,痛苦而又憤怒地揪著自己的頭髮:「她就是個掃把星!她就是專門生下來克我的!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她毀了我的前程,她給我等著瞧!」
夏溪薇呆呆地坐在床邊,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她當然知道陸治耀這番話里的邏輯是什麼意思。
夏清雨救了陸治明,陸治明沒死,所以陸治耀就升不了職。
這一切的源頭,竟然是因為夏清雨!
夏溪薇低下了頭,兩隻手死死地絞在一起,修長鋒利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自己手背的肉里,掐出了幾道深深的血痕,她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樣。
夏清雨。
又是夏清雨!
從小到大,只要有夏清雨在的地方,她夏溪薇就永遠是個陪襯!現在好不容易她搶了夏清雨的男人,以為自己終於贏了一回,結果,夏清雨竟然又在背後,輕而易舉地毀了她當營長夫人的美夢!
夏溪薇坐在那張冰冷的木頭床沿上,忽然覺得渾身有些發冷。
這兩個月來,她就像是一個狂熱的賭徒,把自己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虛榮心,甚至是在大院裡做人的底氣,全都一股腦地押在了陸治耀的身上。她堅信他能升,堅信自己馬上就能成為人人羨慕的營長夫人。
可現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