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之前。
夏建國騎著那輛用來拉貨的倒騎驢三輪車,先從店裡回來了。
車斗里放著幾個裝過鹵湯的白鐵桶,和一口用來蒸包子的大竹蒸籠。車把上,還掛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沒賣完的白面饅頭。
夏清雨聽見動靜,趕緊迎出去,想幫他把車斗里的鐵桶抬下來。
「不用不用!你別沾手,上面全是油。」夏建國連聲制止,「這桶都是空的,一點都不沉。你媽還在店裡打掃衛生、算帳呢,等會兒她就自己走回來了。」
「今天店裡生意怎麼樣啊?」夏清雨幫他把三輪車推到院牆邊,穩穩地停好。
「好!好得沒邊了!」
夏建國把頭上的厚棉帽摘下來,用力地拍了兩下。帽檐上沾著的幾片雪花,簌簌地掉在地上。
「今天這天一冷,來買熱包子和滷肉的人特別多!咱們那一鍋滷肉,才下午三點多鐘,就賣得乾乾淨淨,連點肉渣都沒剩!包餛飩的皮兒也全用光了。」夏建國樂呵呵地說。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狹促的笑意,壓低聲音說:「對了,清雨,跟你說個好玩的事兒。你那個三姨,今天從鄉下回來了。她特意跑到咱們店裡來。」
「三姨來了?」夏清雨挑了挑眉,「她來幹嘛?」
「還能幹嘛?探聽消息唄!」
夏建國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她一來,就在咱們店門口站了快十分鐘,東張西望的。然後走進來,買了兩屜包子。吃完了她也不走,就坐在那兒,一個勁兒地跟旁邊桌的客人套近乎,說她是什麼『老闆的小姨子』。」
「後來呢?」
「後來啊,你媽端著一盆煤灰出來倒。一眼就看見她坐在那兒瞎白話。」
夏建國學著林淑芬的語氣和動作,「你媽二話不說,走過去,直接把手裡那塊擦桌子的髒抹布,『啪』的一聲,重重地摔在你三姨那張桌子上!冷著臉說:『吃東西就老老實實吃東西!別在這兒扯那些有的沒的!吃完趕緊走人,別耽誤我做生意!』」
「你三姨當時那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見你媽動了真火,她一句話都沒敢反駁,灰溜溜地提著包就走了。」
夏清雨聽著,忍不住直樂:「三姨那個人就是那樣,欺軟怕硬,你越是搭理她,她越來勁。就得我媽這種暴脾氣治她。」
「可不是嘛!你媽治她,那是一治一個準!」
夏建國嘿嘿一笑,從三輪車的車斗角落裡,拿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給,拿著。」夏建國遞給夏清雨,「這是給你帶回來的滷肉,剛出鍋的時候特意給你留的最好的一塊五花肉。你媽說,你這幾天在家裡淨吃素了,得給你好好補補油水。」
夏清雨伸手接過來。
油紙包入手還是溫熱的。滷肉那種混合著八角、桂皮和冰糖的特殊香味,透過油紙的縫隙,絲絲縷縷地往外冒,勾得人胃裡一陣發熱,直咽口水。
林淑芬過了快半個小時,才踩著夜色回到家。
夏清雨已經把那包滷肉切成了一盤厚薄均勻的肉片,又在蒸鍋里熱了幾個白面饅頭,還用中午剩下的白菜幫子煮了一大碗清淡的白菜湯。
一家三口圍著八仙桌,開始吃晚飯。
「清雨啊,明天軍區開那個動員大會,你打算穿什麼衣服去?」林淑芬一邊問,一邊夾了一塊最肥美的滷肉,穩穩地放在夏清雨的碗裡。
「就穿冬常服去。」
夏清雨咬了一口滷肉,含糊不清地說,「我今天下午,已經把那身厚呢子的軍裝從柜子里拿出來了。掛在爐子邊上烘了半天,去去霉味。領口和袖口我都用熨斗仔仔細細地熨過了,平平整整的。該配的軍帽、皮帶和白手套,我也全都找出來備好了。」
「對!就得穿軍裝去!」
林淑芬把手裡的筷子往桌上重重地一頓,聲音不自覺地又高了起來,透著一股子揚眉吐氣的勁兒。
「就是要穿得整整齊齊、漂漂亮亮的!就是要讓全軍區的所有人都睜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林淑芬的閨女,行得正、坐得端!堂堂正正的!沒幹過一丁點虧心事!」
林淑芬越說越激動:「我聽別人說了,明天那個什麼動員大會,軍區里中層以上的幹部全都要去參加!而且,連家屬區的大喇叭里,都能聽到會場的實況廣播!」
「你那個三姨,明天保准也會豎著耳朵聽廣播!我倒要看看,等政委在大會上把真相公布出來,把那個陸治耀的醜事抖落出來之後,她那張喜歡嚼舌根的臉上,還掛不掛得住!」
「媽,你跟她較什麼勁啊。」夏清雨無奈地笑了笑,「她愛聽就讓她聽唄。」
「我這不是較勁!我這是出氣!」
林淑芬狠狠地往嘴裡扒了一大口饅頭,嚼得格外用力,仿佛在嚼仇人的肉,「她那天在電話里,是怎麼擠兌我的?我可是一個字都沒忘!還跟我拽什麼詞,說什麼『空穴不來風』!我明天就讓她好好聽聽,什麼叫真正的『空穴來風』!什麼叫惡意造謠!」
夏建國在旁邊看著妻子這副戰鬥力爆表的樣子,趕緊端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熱茶,順毛安撫道:
「行了行了,淑芬。明天可是清雨洗刷冤屈、正名的大正事!你可千萬別去外頭,為了這點小事跟人家吵吵鬧鬧的,掉價!」
「那種人,你越是不理她,她自己心裡就越難受,越覺得沒臉見人。」
「我知道!我有分寸!」林淑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氣兒稍微順了點,跟夏清雨碰了一下杯,「閨女,你放心!明天媽絕對不去會場外面給你添亂,惹人笑話!」
「媽明天就安安穩穩地待在店裡,一邊賣包子,一邊等你的好消息!順便聽聽大喇叭里的廣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