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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第334章

2026-09-02 01:13:04 作者: 盛雨木

  因為冬天裡生著一個大煤爐子,窗戶又是朝南的,光線充足,所以屋裡還算暖和,沒有外頭那麼刺骨。

  兩人走進會議室,在一張有些年頭的舊木桌兩旁、面對面地坐下。

  中間隔著兩個軍綠色的搪瓷缸,缸里的熱水正向上冒著裊裊的白汽,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清雨,我知道你現在肯定特別不想見我,心裡也一定恨死我了。」

  夏溪薇深深地低著頭,她把凍得通紅的手從袖筒里抽出來,拘謹地擱在坑窪不平的桌面上。十根指頭不安地互相擰來擰去。

  「我今天來,真的不是想來跟你吵架的。」

  夏溪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祈求,「我就是……我就是這幾天,心裡頭壓了太多太多的事了,快要把我逼瘋了。可是我在那個家裡,我找不到任何一個能聽我說句話的人……」

  夏清雨坐在她對面,沒有接她這番苦情的話茬。

  她只是靜靜地靠在略顯生硬的木椅背上,目光越過夏溪薇的頭頂,落在了窗外那排已經落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枝丫的白楊樹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足足有一分鐘。

  直到夏清雨確認夏溪薇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她才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搪瓷缸,慢慢地開口,吐出三個字:「那你說。」

  夏溪薇吸了吸通紅的鼻子,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她就像倒豆子一樣,把這幾天在陸家經歷的那種如同地獄般的日子,斷斷續續、毫無保留地全都倒了出來。

  自從那天,陸治耀在政委的會議室里,被保衛處的人當場押走、關進禁閉室以後。

  她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回了那個家。

  公公婆婆當天晚上,就從其他家屬那裡打聽到了這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

  得知兒子要上軍事法庭,婆婆趙桂芳當場就崩潰了。她又哭又鬧,在家裡撒潑打滾。一會兒拍著大腿罵陸治耀是個不爭氣的糊塗蛋,自毀前程;一會兒又指著夏溪薇的鼻子,惡毒地咒罵夏清雨是個沒有心肝、克夫的毒婦!

  「婆婆罵得可難聽了……」夏溪薇抽泣著說,「她說咱們到底都是姓夏的,打斷骨頭連著筋,你夏清雨為什麼就那麼狠心,就不能高抬貴手,放治耀哥一馬……」

  公公陸老頭則是一言不發,一個人悶在屋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悶煙,整整一夜都沒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陸老頭就急急忙忙地出門,到處去找以前的老戰友、老上級,想要托關係打聽情況。可是跑了整整兩天,磨破了嘴皮子,也沒跑出個所以然來。所有人都對他避而不見。

  家裡偶爾也會來幾個以前跟陸治耀關係不錯的戰友,但大家都只是尷尬地坐一坐,喝杯茶就匆匆走了。說的話,翻來覆去也都是那句毫無營養的「等上頭怎麼處理吧」。

  「可是,這些都不是最讓我難受的。」

  夏溪薇抬起頭,那雙原本充滿算計的眼睛裡,此刻滿是絕望和恐懼。

  「清雨,你不知道……現在最讓我難受的,是出門!是走在這個軍區大院裡!」

  她的嗓音里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哭腔,「昨天早晨,我去大院外面的早市買菜。走到巷口的時候,碰到那個平時總是笑眯眯賣豆腐的劉嬸。她看我的眼神,跟以前完完全全不一樣了!」

  夏溪薇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角,渾身發抖:「她不來問我治耀哥的事,也不跟我說話。就是用那種……那種你知道她心裡在可憐你,但同時又極其看不起你、鄙視你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還有去供銷社買東西的時候!我不過就是買了兩棵大白菜。那個平時總愛跟我拉家常的營業員,她找我零錢的時候,竟然直接把錢冷冰冰地扔在玻璃櫃檯上,連碰都不願意碰我的手一下!她都不願意把錢往我手裡遞!」

  夏溪薇越說越崩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清雨,你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又沒有出去造你的謠!我也從來沒有存心想害你啊!怎麼現在,治耀哥被抓了,我也跟著成了這軍區大院裡、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了?!」

  夏清雨靜靜地聽完她這番聲淚俱下的控訴。

  

  她沒有馬上做出任何回應。

  她端起面前那個冒著熱氣的搪瓷缸,輕輕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熱水。溫熱的水流潤了潤她有些發乾的嘴唇,也讓她因為實驗而疲憊的神經清醒了許多。


  她放下搪瓷缸,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靜而銳利地看著夏溪薇。

  「你說,你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做錯?」夏清雨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啊……」夏溪薇有些心虛地躲避著她的目光,「我當時……我當時在三營,也就是為了幫治耀哥開脫,隨口說了幾句話而已……」

  「隨口說了幾句話?」

  夏清雨冷笑了一聲,語氣雖然不重,但提出的問題,卻像是一把把尖刀,一個比一個準、一個比一個狠地扎在夏溪薇的虛偽上!

  「夏溪薇,你在三營的營地里,當著那麼多戰士的面,故意當眾喊出我『夏清雨』的名字,把髒水往我身上引,這叫『幫他說幾句話』?!」

  夏清雨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地釘住她,「你在政委的會議室里,明明親眼看著你的丈夫,拿我的清白名聲當籌碼,像個無賴一樣逼著我去做那種屈辱的身體檢查!」

  「你明知道他是在撒謊!你明知道他是在惡意造謠毀我!」

  「可是,從頭到尾,你夏溪薇,替我說過哪怕一個字沒有?!」

  夏清雨字字泣血的質問,在小會議室里迴蕩。

  夏溪薇被問得啞口無言!

  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里像被塞了一把沙子,半個字都辯解不出來。

  她的眼眶裡再次蓄滿了愧疚和恐懼的淚水。她伸出顫抖的手指,想要去擦拭,可是那淚珠子反而像絕堤一樣,越擦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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