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明天晚上豈不是又得熬個通宵？」宋德海皺起眉頭，順手把掛在椅子上的軍大衣披到肩上，「夏醫生，你這大半個月天天睡實驗室爐子邊上，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要不這樣，明天晚上我替你去總醫院守著？」
「不用。」夏清雨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那台新儀器你沒上手用過，操作流程繁瑣，萬一數據出來有一丁點偏差，這大半個月的心血就白費了。這藥連著前線戰士的命，我必須親手做，心裡才有底。」
宋德海看著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夏醫生，你現在可是上面掛了號的特級軍醫了，級別比咱們部長都高半格，怎麼幹起活來比以前當實習生還拼命？那些舉報信不是都查清楚了嗎？陸治耀那個王八蛋造謠生事，已經被移交軍事法庭了，你還這麼繃著幹什麼？」
聽到「陸治耀」三個字，夏清雨眼底閃過一絲嘲弄，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他進不進軍事法庭，跟我做實驗有什麼關係？」夏清雨冷笑了一聲，「我拼命，是為了對得起我這身軍裝，對得起前線流血的戰士。至於那些跳樑小丑，也配影響我的進度？」
宋德海聽得心服口服，豎了個大拇指：「行，你是組長，聽你的。那你注意點身體，我看你比剛從家裡搬來隨軍的時候，又瘦了一大圈。」
「瘦點正好，穿這軍大衣都寬鬆了，不顯臃腫。」夏清雨淡淡一笑，把身上的白大褂脫下來，仔仔細細地疊好放進鐵皮柜子里，「我今晚早點回去歇著，明天上午還得去總醫院辦借用手續。你明天受累，幫我把實驗室里的那幾組留樣再測一遍，別讓那幫等著看笑話的人來了，說咱們的數據不連續。」
「放心吧，交給我。」宋德海拍了拍胸脯。
夏清雨拎起布包往外走。騎上那輛舊三輪車往家屬院趕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家屬院裡靜悄悄的，天早就黑透了，凜冽的北風颳在臉上像刀割一樣。路燈在薄薄的積雪上映出一個個昏黃的光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快騎到自家院子所在的巷口時，夏清雨遠遠地就看見門口停著一輛熟悉的軍用吉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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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陌笙正靠在車門旁。他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常服，外面罩著件厚實的軍大衣，領子高高豎起，擋住了大半個下巴。他手裡捏著一張折了幾折的紙條，鼻尖和耳朵被凍得微微發紅，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在夜色里。
夏清雨心裡莫名一動，把三輪車穩穩地停在門口，從車座上跳了下來。
「顧團長，大晚上的，你站在這兒當門神呢？」夏清雨走過去，打趣了一句。
顧陌笙轉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被凍得發紅的臉頰上，沒接她的茬，而是直接把手裡那張揉皺的紙條遞了過去。
「你昨天打電話到團部，說今天要回家拿換洗衣服，早上走得急沒帶。」顧陌笙的聲音在冷風裡顯得格外低沉，「我下午讓通信員去軍醫部找你，想順路捎你回來，門衛說你已經走了。我就直接開車過來等著了。」
夏清雨接過那張紙條，借著路燈的光看了一眼。那是軍醫部門衛大爺平時用來記事的便簽，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她今晚大概的回家時間。
她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顧陌笙這是把她的行蹤打聽得清清楚楚，然後硬生生在這冰天雪地里等了她不知道多久。
「你等多久了？」夏清雨把紙條揣進口袋，抬眼看他。
「沒多久。」顧陌笙語氣平淡，仿佛凍得發紅的耳朵不是他的一樣。他朝堂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剛才你媽出來倒水看見我，讓我進去坐。我看你家裡今天有客人在，說話聲音挺大，我不方便打擾，就在門口等一會兒。」
夏清雨側耳聽了聽，堂屋裡果然傳來說話聲。有男有女，嗓門尖銳又聒噪，不用看臉，光聽那動靜她就知道是誰來了。
是她那個無利不起早的三姨，林淑華。
「進去吧，外面太冷了。」夏清雨推開院門，顧陌笙自然地跟在她身後。
兩人剛走到堂屋門口，就看見屋裡的客人們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目光全盯在了夏清雨身上。
林淑華今天穿得比平時講究多了，燙著時髦的小捲髮，頭上包了條鮮艷的紅毛線圍巾，脖子裡還欲蓋彌彰地繫著條紅紗巾。她丈夫老蔡侷促地坐在夏建國對面，兩個遊手好閒的兒子一左一右擠在八仙桌旁，正一人抱著一個烤紅薯啃得滿嘴是灰。
林淑芬坐在煤爐旁邊的矮凳上，腿上搭著件正在縫補的舊棉襖，臉色不太好看。
「喲！清雨回來了！」林淑華一看見夏清雨，立刻像彈簧一樣從椅子上蹦了起來，笑得臉上那層厚厚的粉直往下掉，簡直跟開了花一樣，「清雨啊！三姨今天專門帶著你姨夫和你兩個表弟來看你！哎呀，你的事兒三姨在街上都聽人說了！」
她一邊說，一邊誇張地拍著大腿：「那些天殺的造謠的，說你身上有什麼胎記，說你作風有問題！三姨當時在街上就跟人吵起來了，我早就說，造謠的人不得好死！你看看，現在全城都知道你是清白的了，那個姓陸的王八蛋被抓起來了！三姨這臉上也跟著有光不是？」
夏清雨冷眼看著林淑華這副唱念做打的嘴臉，心裡冷笑。
上輩子，她被陸治耀和夏溪薇聯手造謠名聲盡毀的時候，這位三姨可是跑得比誰都快，生怕沾上一點晦氣，甚至還在外面逢人就說「我早就看出夏清雨那丫頭長得太豐腴，不是個安分守己的」。
現在看她成了部隊首長眼裡的紅人，成了特級軍醫，連家屬都跟著隨軍住進了獨棟小樓，這就巴巴地趕來攀親戚了。
「三姨。」夏清雨語氣不咸不淡，又衝著旁邊點了個頭，「姨夫，表弟。」
打完招呼，她徑直走到林淑芬身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