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雨……」
夏溪薇終於開了口,她的聲音空洞、虛浮,仿佛是從遙遠的地底下飄上來的,「我……我走了。」
她艱難地轉過身,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地往會議室的門口走去。
她的腳步極其虛浮,好幾次都差點被平坦的地面絆倒。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一隻手扶著門框。
她沒有回頭。
「我對不起你。」夏溪薇背對著夏清雨,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真的,對不起。」
說完這句遲來的、毫無意義的道歉。夏溪薇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走廊拐角處的陰影里。
夏清雨依然坐在原處,靜靜地看著那扇敞開的木門。
直到夏溪薇那沉重的腳步聲完全聽不見了,她這才緩緩地站起身來。
她走過去,端起桌上那個已經涼透的搪瓷缸,走到外面的水房,面無表情地把裡面的水全部倒進了下水道。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不是為了那個即將面臨牢獄之災的陸治耀,也不是為了那個可憐又可恨、活成了一個笑話的夏溪薇。
她是在為上輩子,那個在這個家裡做牛做馬、事事忍讓委曲求全,到最後卻被這對狗男女害得什麼都沒落下、甚至丟了性命的自己,而嘆息。
不過,一切都結束了。
夏清雨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指針顯示,十一點剛過十分。
她沒有時間在這裡傷春悲秋。保密實驗室里,還有新一批極其關鍵的紅景天提取物數據,等著她去親自盯盤。
時間不等人,全軍醫學科技獎的評審會專家組,更不會等人。
夏清雨轉身走回辦公室,把那件白大褂重新披在身上。她邁開長腿,步履堅定地朝保密實驗室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穩。
……
接下來的半個月時間裡。
夏清雨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機器一樣,幾乎將自己完全「種」在了保密實驗室里。
她每天雷打不動,早上七點準時到崗。晚上則常常帶領著團隊,加班干到夜裡十點、十一點以後。
遇到關鍵數據需要連續監測的時候,她甚至半夜都不回宿舍,直接在那台轟鳴的低壓艙記錄儀旁邊,打個地鋪對付一宿。
初冬的天氣越來越冷。
保密實驗室里的那兩個大煤爐子,白天晚上都燒得通紅,從來沒有熄過火。
夏清雨晚上熬不住的時候,就裹著那件厚重的軍大衣,蜷縮在煤爐邊那張狹窄的行軍床上,閉著眼睛眯上三四個小時。等天剛蒙蒙亮,她又立刻像個沒事人一樣爬起來,去給徹夜運轉的記錄儀更換新的記錄紙。
在她的拼命帶動下,老宋和另外兩個年輕的實驗助手,也輪流跟著她一起熬夜攻堅。
半個月下來,幾個人肉眼可見地都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下巴上長滿了胡茬。
但是,每個人眼睛裡的光,卻是越來越亮!
因為,實驗室里跑出來的數據,一天比一天紮實,一天比一天漂亮!
針對保命丸的改良,在高寒、缺氧的極端模擬條件下的藥效穩定曲線實驗,他們反反覆覆、極其嚴謹地重複了整整六大組!每組實驗包含十二個不同批次的樣本!
最終的數據顯示,實驗誤差全部被極其完美地控制在了百分之三的微小範圍內!這在當時的科研條件下,堪稱奇蹟!
複方提取的工藝參數,也在夏清雨的親自把關下,進行了三次重大調整。
最後一次,夏清雨大膽地採用了四川若爾蓋高海拔紅景天和西藏特產紅景天,以極其精確的七比三的黃金配比進行混合提取。
實驗結果令人振奮:這種新配比提取出的有效成分,在零下二十度的極端模擬環境中,其藥效衰減率,比使用平原品種降低了將近四成!這意味著保命丸在高原戰場上的有效救治時間將被大大延長!
當最後一組極其完美的數據從記錄儀里列印出來的時候。
一直跟在夏清雨身邊任勞任怨的老宋,激動得渾身發抖,差點沒忍住把那張薄薄的記錄紙,當成勝利的旗幟直接甩到天花板上去!
「夏醫生!成了!咱們成了!」
宋德海激動得眼眶都紅了,他把那張寫滿完美數據的記錄紙,重重地拍在辦公桌上。
「這數據!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等這數據砸到全軍醫學科技獎評審會那幫喜歡挑刺的老學究面前!」
老宋霸氣地一揮手,「我倒要看看,他們還能戴著老花鏡,從咱們的實驗裡挑出什麼吹毛求疵的刺來!」
老宋指著那兩條極其平穩的曲線:「高原環境、高寒環境,這兩個最苛刻的硬指標,咱們全線過關了!而且,咱們比他們評審會要求的補充材料,還足足多做了一組極其嚴謹的附加對照數據!這回,這個大獎,絕對是咱們的囊中之物了!」
夏清雨剛把最後一份實驗報告的最後一個數據填好,重重地合上鋼筆帽。她仰起頭揉了揉酸脹的眉心,眼睛底下熬出了一片淡淡的烏青,但那雙澄澈的眸子裡卻透著出奇好的精神。
「宋醫生,別急著慶功。」夏清雨將報告單塞進牛皮紙袋,轉頭看向旁邊正在整理試管的宋德海,「還有最後一件事沒收尾。這批『續命保命丸』的臨床樣本,我要去一趟陸軍總醫院,借他們的血液流變儀做一組血藥濃度測定。」
宋德海一聽,愣了一下,停下手裡的活兒:「咱們軍醫部不是剛批了新設備嗎?還不夠用?」
「不夠。」夏清雨搖搖頭,語氣篤定,「咱們這兒的儀器精度測常規藥沒問題,但我這藥是戰場上吊命用的。三秒緩血,五秒止血,藥效極其霸道,我必須拿到最精準的血液流變數據。那個精度的儀器,目前整個軍區只有總醫院檢驗科新進了一台德國貨。」
「什麼時候去?」
「明天。」夏清雨把資料袋封好,用指甲壓平封口,「我已經跟總醫院檢驗科的錢主任通了電話。那台機器白天臨床樣本排得滿滿當當,他只能答應借我半天,還得是晚上人家下班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