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訓練結束得早,回團部洗了把臉就過來了。」顧陌笙目視前方,雙手穩穩地把著方向盤。
從軍醫部到陸軍總醫院,正常車程要將近五十分鐘。路上有一段是還沒修好的土路,前幾天下過的大雪被過往的車輛壓成了堅硬的冰面,極其難走。
顧陌笙把車速放得很慢,吉普車像一隻在冰面上小心翼翼行走的甲殼蟲,穩穩噹噹地向前挪動著。車燈打出去,兩道光柱里飄著細小的雪粒,像無數隻白色的飛蛾在光里亂撲。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暖風機呼呼作響的聲音。
夏清雨靠在椅背上,把「續命保命丸」補充實驗的進度跟顧陌笙簡單說了一遍。當說到紅景天提取液配比的最新數據時,她的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輕快和自豪。
「只要今晚這組血藥濃度數據能對上,這款藥就可以正式提交軍區總審了。」夏清雨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到時候,前線戰士的傷亡率至少能降低三成!」
顧陌笙安靜地聽完,隔了一會兒,才轉頭看了她一眼,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這半個多月,你天天在實驗室里打地鋪,早上起得來嗎?」
「起得來啊,怎麼起不來?爐子邊上睡,其實一點都不冷。」夏清雨把臉往軍大衣的領子裡縮了縮,舒服地嘆了口氣,「就是灰太大了。每天早上起來擤鼻子,擤出來的全都是黑灰,洗臉水都是渾的。」
「等評審會結束,你好好歇兩天吧。」顧陌笙皺了皺眉,「軍醫部旁邊新修的那排宿舍樓,不是還空著幾間嗎?你們姜部長上次開會的時候還提過,說要給加班的科研人員當值班室用。回頭我找他批一間給你。」
「那也得等評審會結束再說。現在就算給我一張席夢思,我躺下也睡不著,腦子裡全都是數據在轉。」夏清雨把頭靠在座椅靠背上,眼睛半眯著,享受著車裡難得的溫暖和安寧。
車裡暖得很,擋風玻璃外頭是黑沉沉的夜色,路邊的樹影一棵一棵地從車窗邊飛速滑過去,像是在暗夜裡站崗的哨兵,在列隊為他們送行。
「那等會兒做完實驗,多吃點熱的補補。」顧陌笙看著前方,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你請客,我可不會客氣。」
「本來就是我請。」夏清雨睜開眼睛,把臉往他那邊偏了偏,故意逗他,「不過,我可提前聲明啊,我今天身上帶的錢和糧票都不多。你要是點得太貴,我付不起帳,你就只能留在人家店裡刷碗抵債了。」
顧陌笙輕笑了一聲:「放心,我飯量不大,吃不窮你。」
「飯量不大?」夏清雨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哼了一聲,「顧團長,你是不是對『飯量不大』這四個字有什麼誤解?你上次在我家吃餃子,一個人幹了整整三大盤!我媽擀皮都快擀出火星子了!這叫飯量不大?」
顧陌笙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耳根在夜色中悄悄紅了。他輕咳了一聲,一本正經地辯解道:「那天是訓練量大,消耗多。而且……阿姨包的酸菜豬肉餡餃子,確實好吃。」
「少來這套。」夏清雨笑著白了他一眼,心裡卻像吃了蜜一樣甜。
車子在夜色中平穩地行駛著,向著總醫院的方向駛去。外面的風雪再大,也吹不進這方溫暖的小天地。
吉普車在鋪滿積雪的土路上緩慢而平穩地行駛著。車廂里的暖風開得很足,將外面的嚴寒徹底隔絕。
夏清雨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偏過頭看著正在專注開車的顧陌笙。他今天沒穿軍裝,那件深灰色的厚棉襖襯得他肩膀更加寬闊,下頜線的弧度在昏暗的車廂光線里顯得格外冷硬。
「顧團長,」夏清雨打破了車裡的安靜,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我聽我們軍醫部門診的小護士說,你們一團這兩天的訓練強度,簡直是在往死里練。好幾個新兵蛋子腳底板的水泡挑了又長,跑到門診來拿藥的時候,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你哪天訓練強度不大?」夏清雨毫不客氣地拆穿他,「上次拉練,你硬是帶著他們負重越野多跑了五公里。傷員送到我那兒的時候,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拿他們當鐵打的了。」
顧陌笙沒接話,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牽了牽,勾出一個極淺的弧度。
這算是認了。
「慈不掌兵。」隔了一會兒,顧陌笙才低聲吐出四個字,「現在流汗流淚,甚至流點血,總比上了戰場丟命強。你的藥再好,也是用來救命的,不是用來給他們兜底的。」
夏清雨聽著他這番話,心裡微微一動。
上輩子,陸治耀在帶兵的時候最喜歡搞表面工程,遇到苦活累活就往後縮,美其名曰「愛惜士兵」,實際上就是怕擔責任。而眼前這個男人,冷酷不近人情的表象下,藏著的卻是對每一條生命最深沉的責任感。
「行吧,顧大團長說得有理。」夏清雨笑了笑,把臉往軍大衣的領子裡縮了縮,「不過你手底下的兵可是把你傳成了活閻王,說你冷血無情呢。」
「隨他們怎麼說。」顧陌笙語氣淡淡的,似乎完全不在意。他微微偏頭看了她一眼,「只要有人知道我不是就行了。」
這句話說得有些沒頭沒尾,但夏清雨的心跳卻莫名漏了一拍。她乾咳了一聲,趕緊把目光轉向窗外,假裝看路邊的雪景。
車子很快駛入了陸軍總醫院的大門。
總醫院的院子比軍醫部要大得多,幾棟嶄新的紅磚大樓在夜色中矗立著。錢主任顯然是把夏清雨要來的事放在了心上,已經提前派了個人在門診樓前的台階上等著了。
來的是檢驗科的田醫生。他披著件厚重的軍大衣站在門廊下,兩隻手緊緊地攏在袖筒里,凍得直跺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