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上綜合考量了各方面的因素,最後給出了這個判決。說實話,不算重,沒要了他的命,也沒扒他的皮;但絕對也不輕。至少,他這輩子再想在部隊裡往上升,哪怕是提個正排,基本都沒指望了。他這輩子,算是毀了。」
夏清雨聽完,點了點頭。
她拿起桌上的曲別針,將最後一份評審材料別好,放進文件盒裡。
「我知道了。姜部長,這個結果,我接受。」夏清雨抬起頭,眼神清明,「這事兒對我來說,到此為止,就此了結。以後,只要他不再來招惹我,是死是活,是榮是辱,都跟我沒有半毛錢關係。」
「你能這麼想,我就徹底放心了。」姜部長如釋重負地笑了笑,「我就怕你心裡覺得委屈,覺得組織上包庇他。你能放下,那是最好。你現在的精力,應該全部放在藥研上,別讓這種垃圾髒了你的眼。」
「我明白。」
「對了。」姜部長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你下午要是有空,去一趟二樓的會議室。剛才宋德海跟我說,有人找你,在那邊等著呢。好像是……三營的那個陸治明營長。」
「陸營長找我?」夏清雨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來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宋德海說去叫你,他給攔住了,說是不急,讓你先忙工作,等你忙完了再去。」
夏清雨將桌上的文件盒蓋好,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編號順序,確認無誤後,才站起身:「好,我這就過去。」
……
午後的軍醫部大樓,走廊里靜悄悄的,沒什麼人走動。
冬日的陽光透過西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打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面照得慘白一片,泛著清冷的光。
夏清雨走到二樓會議室的門口,停下了腳步。
她抬起手,將身上白大褂的領子理了理,又深吸了一口氣,這才伸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會議室里很安靜。
陸治明正坐在靠窗的那個位置上。他今天沒有穿平時訓練時的作訓服,而是換了一身深綠色的軍裝常服。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比在訓練場上還要板正、嚴肅許多。
他側著頭,眼睛望著窗外。窗外的大操場上,正有一個連隊的士兵在進行隊列訓練。他的目光似乎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午後略顯刺眼的陽光從窗外打進來,在他剛毅的半邊臉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暈,而另外半邊臉,則深深地隱藏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聽見推門的響動,陸治明像是被突然驚醒了一般。
他立刻站了起來,轉過身,背脊挺得筆直,動作利落得就像是在訓練場上聽到了首長的口令。
「夏醫生。」陸治明的聲音有些沙啞。
「陸營長,你坐。」夏清雨朝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自己則走到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等久了吧?剛才手頭正好在忙『保命丸』評審材料的最後編號,實在走不開,讓你久等了。」
「沒等多久。」陸治明重新坐下。
他把軍帽從膝蓋上拿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然後,他將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這個姿勢,就像是一個犯了錯的下級,在向上級領導做著最嚴肅的匯報。
「是我來得太唐突了,沒提前打招呼,打擾你工作了。」
夏清雨看著他。
她的目光原本只是平靜地在他身上掃過,卻在觸及他左邊臉頰時,猛地停住了。
在陸治明左邊顴骨靠下的位置,有一塊還沒完全消退的紅印。
那印子不大,但顏色很深,泛著明顯的青紫色。邊緣的地方已經有些發黃,顯然不是今天剛弄上去的,像是好幾天前留下的舊傷。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特級軍醫,夏清雨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那絕對不是訓練時磕碰出來的傷。訓練傷通常是片狀的淤青或者擦傷,絕不會磕出這種細長、甚至帶著一點抽打痕跡的形狀。那倒像極了……被什麼細長而堅硬的東西,狠狠抽在臉上留下的鞭痕。
「陸營長,你臉上的傷……」夏清雨微微皺眉,忍不住開口問道。
「這個啊……」
陸治明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夏清雨會突然問起這個。他抬起手,下意識地在臉上那塊淤青處摸了一把,神情瞬間變得有些狼狽和難堪。
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下意識地偏了偏頭,似乎是想把那半張受傷的臉藏進照進來的陽光或者陰影里。
但很快,他又強迫自己放下了手,重新坐直了身子,目光坦然而苦澀地迎上了夏清雨的視線。
「不瞞你說,夏醫生。這傷……是我爸打的。」
夏清雨微微怔住了。她想過很多種可能,卻唯獨沒想過這個答案:「你爸?他為什麼跟你動手?你可是個營長了。」
「為了陸治耀的事。」
陸治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透著深深的無奈和自嘲。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緊緊攥了起來,骨節泛白。
「判決下來之前,他就聽到風聲,知道治耀這次闖了大禍,要出大事。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非逼著我去求人。」
陸治明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疲憊:「他讓我去找我們師長,去找政委。他說我是戰鬥英雄,在邊境上流過血、立過功,上面那些首長肯定肯給我幾分薄面。他說,只要我肯拉下這張臉出面去求情,那些人多少會看在我的情分上,對治耀網開一面,保住他的軍籍和前途。」
夏清雨聽到這裡,眉頭已經緊緊地蹙了起來,眼神也冷了幾分。
上輩子,她就知道陸家父母偏心,但沒想到這輩子,他們為了那個不成器的小兒子,居然能如此道德綁架大兒子。
「你去了嗎?」夏清雨看著他,輕聲問。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