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過來,跟夏清雨並肩站在風雪裡,目光看向那排死寂的平房,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見完了?」
「嗯,見完了。」
「怎麼說?」姜部長轉頭看著她。
「還能怎麼說。」夏清雨把肩膀上的挎包往上提了提,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死性不改。一開始還想擺譜,後來求我不成,就改威脅了。姜部長,您之前在辦公室里說得對,我確實不該對他這種垃圾抱有任何指望。」
姜部長聽完,長長地嘆了口氣,抬起戴著厚手套的手,像長輩一樣在夏清雨的胳膊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看明白了就好。」
姜部長的語氣里透著欣慰:「他這種爛人,骨子裡就是自私自利的。你越搭理他,他越覺得你好欺負,越來勁。以後,別再跟他有任何牽扯了。」
「明天上午法庭一判,這事就跟他徹底翻篇了。他去西北農場也好,去軍事監獄也罷,那是他該受的。你就安安心心地回你的實驗室,好好做你的藥研,寫你的論文。你現在是國家的寶貝疙瘩,天大地大,你的前途無量,沒他陸治耀什麼事了!」
「我知道,姜部長。」夏清雨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在冷風中微微有些發熱,「我都放下了。」
「行了,風硬,趕緊回去吧。」姜部長把大衣裹緊,轉身準備走,走了兩步,似乎想起了什麼,又回過頭來。
「對了,你下午在實驗室耗了半天,又來這兒折騰,還沒吃晚飯吧?」
夏清雨摸了摸肚子,這才感覺到餓:「還沒顧得上。」
「我就知道。食堂這個點估計連泔水都沒了。」姜部長擺擺手,「我剛才過來的時候,讓後勤的小劉給你打了份晚飯,放在你辦公室的鐵皮爐子上煨著呢。你趕緊回去趁熱吃,別餓壞了。」
「謝謝姜部長!」夏清雨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謝什麼謝!我也是看你為了保命丸的事,忙了這大半個月沒好好吃頓飯,怕你累倒了沒人給我幹活!」姜部長故意板起臉,揮了揮手,轉身大步走進了風雪中。
夏清雨看著他硬朗的背影,又在原地站了一小會兒。
直到暴露在空氣中的雙手凍得有些發僵了,她才轉過身,迎著風雪,邁著輕快而堅定的步伐,朝著軍醫部大樓的方向走去。
推開獨立辦公室的門,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她一眼就看見,小劉留給她的那個鋁製飯盒,正安安靜靜地放在燒得通紅的鐵皮爐子邊上。
鋁飯盒被爐火烤得溫熱,甚至有些燙手。
夏清雨走過去,脫下手套,輕輕掀開飯盒的蓋子。
一股濃郁的飯菜香氣瞬間溢滿了整個房間。裡面是滿滿一盒油汪汪的炒麵,不僅加了翠綠的青菜和金黃的雞蛋,最上面,還特意臥著幾片切得厚厚的、燉得軟爛的醬肉。
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香、最踏實的一頓飯。
過去的一切,終於,徹底結束了。
夏清雨在辦公桌旁的鐵皮爐子邊坐下,將那盒溫熱的飯菜端到面前。
她脫下厚重的手套,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起來。
因為放的時間有些長了,麵條已經有些坨在了一起,醬肉的油脂也微微凝固。但飯菜依然是熱乎的,一口吃進胃裡,那股暖意瞬間順著食道蔓延開來,把剛才在風雪中沾染的寒氣驅散得乾乾淨淨。
夏清雨一邊小口地吃著,一邊回想著剛才在禁閉室里,陸治耀那副搖尾乞憐、絕望崩潰的醜態。
她以為自己看到他那副樣子,心裡會覺得大仇得報,會覺得狂喜。
但其實並沒有。
她只覺得無比的平靜。
原來,跟過去徹徹底底了斷的感覺,就是這樣的。就像是把一塊背了兩輩子、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千斤巨石,終於卸了下來。
現在,她整個人輕盈得仿佛能飄起來。從今往後,她夏清雨,只為自己活著。
……
軍醫部特級藥物研究小組的辦公室里。
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帶進了一股冬日的冷空氣。
姜部長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今天沒穿大衣,一身筆挺的軍裝,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似乎是鬆了一口氣,又似乎帶著點遺憾。
他進來的時候,夏清雨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對著一堆厚厚的「保命丸」最終評審材料做著最後的編號和核對。
見姜部長進來,夏清雨放下手裡的鋼筆,抬起頭:「姜部長,有事?」
「小夏。」姜部長走到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她,「陸治耀的判決,下來了。」
夏清雨神色未變,只是將手裡的材料輕輕整理齊整:「您說。」
「陸治耀,因捏造事實、惡意造謠中傷特級軍醫,嚴重違反軍紀,造成惡劣影響。經軍事法庭審理決定:革除其連長職務,軍銜降一級,停薪六個月,留用察看。」
姜部長一口氣念完判決結果,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另外,他被發配到後勤部最偏遠的那個廢舊倉庫去管物資了。上面發了話,他這輩子都不許再帶兵。留用察看六個月內,只要他再敢犯任何一丁點錯誤,哪怕是遲到早退,直接扒了軍裝,清出軍隊!」
夏清雨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她垂下眼眸,在腦子裡將這個判決結果反反覆覆過了兩遍,才緩緩抬起頭,看向姜部長。
「姜部長,您給我交個底。」夏清雨語氣平靜,「這個結果,在你們這些老首長看來,算重,還是算輕?」
「怎麼說呢……」
姜部長嘆了口氣,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有些口乾舌燥地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如果單單按他造謠誣陷特級軍醫的惡劣性質,完全可以往重了判,直接送上軍事法庭判刑,或者開除軍籍去西北農場勞改,都不為過。」
姜部長喝了一大口水,眉頭微微皺起:「不過,這小子以前在邊境線上,確實也跟著大部隊立過幾次三等功。再加上,他那個當營長的親哥哥陸治明,在部隊裡的表現和口碑一直擺在那兒,是實打實的戰鬥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