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治耀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裡,又奇蹟般地燃起了一小簇名為「希望」的火苗。
「我已經悔過了!我真的悔過了!」他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拼命地磕頭,「我錯了!我徹底錯了!你救我出去,我出去之後一定改!我發誓,我給你當牛做馬!」
「你會改?」
夏清雨看著他,輕輕地、慢慢地搖了搖頭。
「陸治耀,你連喊『後悔』,都喊得這麼大聲,這麼理直氣壯,就像是在跟我邀功一樣。」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你不是後悔你傷害了我,你只是怕了。你怕坐牢,怕失去權力,怕過苦日子。」
「一個真正悔過的人,不會在請求別人原諒的時候,還先想著用把柄去逼迫對方。直到剛才那一刻,你都還在算計我,還在要挾我。」
夏清雨一邊說,一邊慢條斯理地打開挎包,把那個泛黃的舊牛皮紙信封拿了出來。
她從裡面抽出那幾頁寫滿字的紙,隔著鐵窗,舉到了陸治耀的面前。
「這些東西,你還記得嗎?」
陸治耀愣住了,眯著眼睛去看那紙上的字。
當看清上面的內容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夏清雨的手指緊緊捏著那幾頁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些東西,上輩子我當成寶貝一樣留了很久,一直沒捨得扔。直到死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這輩子,我把它們一筆一划全都默寫下來,帶在身邊。就是為了告誡我自己,你陸治耀,曾經對我做過什麼噁心事!」
她看著癱倒在地的陸治耀,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的釋然。
「其實,來之前我還在想。如果你今天見到我,能說一句像樣的軟話,哪怕是真心實意地騙我一句你錯了。也許,看在上輩子你死前那點可悲的『坦誠』份上,我會在法庭上保持沉默,不落井下石。」
「結果呢?」
夏清雨冷笑了一聲:「你還是老樣子。自私,怯懦,狂妄,毫無底線。」
「陸治耀,我給過你太多次機會了。從上輩子到這輩子,你一次都沒有接住過。」
陸治耀怔怔地癱坐在冰冷的地上。
他的目光從那幾張刺眼的信紙上移開,緩緩上移,落在了夏清雨那張冷漠而高高在上的臉上。然後,又從她的臉上,絕望地落回了信紙上。
他終於明白,一切都結束了。
他自以為是的籌碼,他以為還能拿捏這個女人的底牌,原來在人家眼裡,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現在,你想要諒解書。」
夏清雨把那幾頁紙重新塞回信封,放進挎包,扣好搭扣。她的動作利落而決絕。
「可你,從來沒有給過我一個可以諒解你的理由。」
「陸治耀,上輩子我和你之間的那點爛帳,在我重生的那一天,就已經徹底清算了。我不欠你什麼,更不欠你們陸家什麼。」
「從今往後,你的路,你自己走。明天法庭怎麼判,你就怎麼受著。這是你欠我的。」
說完最後一段話,夏清雨沒有再多看他一眼,乾淨利落地轉身,朝著走廊外走去。
「夏清雨!清雨!你回來!」
身後,傳來了陸治耀悽厲到破音的嘶吼。
他像是瘋了一樣,從地上連滾帶爬地撲到鐵門上。兩隻手從鐵窗的格柵里拼命地伸出來,朝著夏清雨離開的方向胡亂地抓撓著。
「你不能走!你不能就這麼丟下我!你救救我啊——!」
五根髒兮兮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氣里抓來抓去,卻什麼也抓不住。那絕望的嘶吼聲在狹長的走廊里來回撞擊,漸漸散成了帶著濃重哭腔的嗚咽和哀嚎。
夏清雨一步也沒有停,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她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口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對著一直守在門外的保衛處幹事和哨兵,語氣平靜地說道:「我的探視結束了。辛苦你們。」
「是!夏醫生慢走!」
幹事走上前,只聽「啪」的一聲巨響,那個用來探視的小鐵窗,被從外面重重地合上,並且落了鎖。
陸治耀最後那聲悽厲的喊叫,被厚重的鐵門徹底吞噬了進去。
就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終於沉入了深不見底的死水潭底,再也翻不起任何浪花,只留下幾圈無人問津、也無人看見的微弱波紋。
……
夏清雨走出那排禁閉室平房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徹底擦黑了。
夜幕降臨,風向變了。
凜冽的北風從營區的大操場那邊狂卷過來,帶著細碎如鹽粒般的雪花,打在人臉上,像是一把把細小的沙子,颳得生疼。
夏清雨停下腳步。
她把軍大衣的領子往上攏了攏,遮住被風吹得發僵的臉頰。然後,她仰起頭,對著漫天飛舞的風雪,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
那口冷空氣順著鼻腔,一路橫衝直撞地竄進肺里,激得她胸腔微微發顫。
又冷,又痛快。
就像是壓在胸口整整兩輩子的一口濁氣,終於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傍晚,被徹底吐了出去。
她沒有馬上離開,而是靜靜地站在路邊,抬頭看了看天。
灰沉沉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像是一床厚重破舊的灰棉被,把整個營區都死死地捂在底下。但夏清雨知道,這雪下不了多久了,明天,一定會是個大晴天。
一個渾厚而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身後不遠處傳來。
夏清雨轉過身。
是姜部長。
這位年過半百的老首長,正披著一件半舊的軍大衣,站在離她十幾米遠的一棵光禿禿的老榆樹底下。他手裡夾著半根煙,菸頭的紅光在風雪中一明一滅。
顯然,他嘴上說著讓她自己來,心裡到底還是不放心她一個人面對那個瘋子,偷偷地跟過來守著了。
「姜部長?」夏清雨心裡一暖,快步走了過去,「這麼冷的天,您怎麼在這兒站著?」
「咳……我辦公室里暖氣太燥了,我出來透透氣。」姜部長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把手裡的菸頭扔在雪地上,用軍靴用力地踩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