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六月初，學校正式放暑假。
老爺子早就托人為一家四口買好了車票，春桃和倆娃的行李，春桃也早就收拾妥當。
幾份簽好的供貨合同被周志軍小心翼翼用油紙層層裹緊，裝在行李包的最下面，這是大幾千畝藥材的指望，半點馬虎不得。
「等回到村里，把訂單消息跟大夥說一聲，大家打理藥材也更有勁頭。」周志軍一邊拉拉鏈，一邊說。
春桃眉眼含笑，連日懸著的心總算落地，「這下好了，忙活大半年，總算尋到穩定銷路。爹娘還有村里人，這下能放寬心了。」
李小娟和李正堂二人把一家四口送到火車站，坐上了回鄉的列車。
一路上，暖暖和建設扒著車窗旁，好奇望著路邊不斷後退的樹木和莊稼地，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春桃靠著周志軍肩頭，一路難得清閒，滿心都是回鄉的期待。
一路顛簸，火車在傍晚的時候終於到了清水縣城。
此時已經沒有了去王家寨的班車，周志軍就帶著娘幾個去火車站附近的餐館吃飯，打算吃完飯就在招待所住一晚，明早坐車回去。
天氣熱，晚上出來逛街的人很多，飯館內外都坐滿了人，好不容易才在飯館外面找到一個空位置坐下。
坐下後，周志軍點了春桃愛吃的五香蒜汁撈麵，又點了一大碗酸瓜雞蛋面分給兩個孩子吃，他自己要了一碗孜然炒麵，另外還要了幾個滷雞腿，半斤驢肉。
把雞蛋面分成兩小碗涼著，周志軍給倆孩子一人遞個雞腿。
「先吃雞腿，面涼涼再吃！」
「謝謝爸爸！」建設和暖暖看見香噴噴的雞腿，拿著就往嘴裡送。
剛咬了一口，還沒來得及嚼碎，暖暖忽然停下，一雙眼睛直直朝旁邊望過去。
周志軍和春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不遠處站著一個小男孩。
小臉黑乎乎髒兮兮的，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
上身套著一件破破爛爛的小背心，下身的小褲衩爛了好幾個洞，勉強掛在身上。
一雙黑漆漆又渾濁的眼睛，一瞬不瞬盯著暖暖手裡的滷雞腿，直勾勾的，挪都挪不開。
緊接著，就有一個八九歲的黑瘦女孩朝男孩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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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身上的衣服同樣破爛，頭髮亂糟糟的遮住了半邊臉，臉上髒兮兮的看不出原本的面目，一隻手提著個髒兮兮的舊布袋子。
這個年代，吃不上飯的人很多，要飯的也隨處可見。
這兩個孩子一看就是要飯的，春桃和周志軍對視一眼，她起身準備買兩個燒餅給他們吃。
她剛從椅子上站起來，就聽見飯館服務員不耐煩道，「去去去，別在這礙事！」
「叔叔，求你行行好，就給我們一點吃的吧！」
小女孩哀求道，服務員狠狠瞪她一眼，「少囉嗦，趕緊走！」
說著使勁推了女孩一把，女孩一個趔趄後退兩步。
「幹什麼？你怎麼能這樣對待一個孩子！」春桃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扶住了那個小女孩。女孩身上的骨頭硌得她手心發疼。
服務員見她穿著打扮不一般，不敢硬懟，就囁嚅道，「這兩個小叫花子天天來，你要是好心，你給他們吃飯便是！」
周志軍帶著暖暖、建設也走了過來，倆孩子把手裡才啃了一口的雞腿遞到姐弟二人面前，可他們並沒有接，怯生生打量著面前的一家人。
春桃看著倆可憐的孩子，回頭對著服務員說，「要兩碗雞肉撈麵！外加兩個雞腿！」
說完又拉著兩個孩子去後廚洗臉，兩個孩子把臉洗乾淨後，春桃的眼睛瞬間睜大。
「小蓮，石頭，你倆是小蓮和石頭嗎？」
春桃蹲在兩個孩子面前，一手拉著一個孩子的手。
小女孩眼裡含淚，撇著嘴點點頭，「小姑，我是李小蓮！」其實她早就認出春桃了，但不敢相認。
一是怕認錯了人，二是她知道爹娘和小姑的關係不好，怕春桃不認她。
春桃拉著他倆從後廚走出來，回到桌邊坐下。
兩碗雞絲撈麵已經上桌，還有兩隻香噴噴的滷雞腿。
大人之間再有過節，孩子是無辜的。李小蓮從小和春桃就親，春桃把兩大碗面往他倆面前推了推。
雞腿也塞進了姐弟倆手裡，「趕緊吃吧！」
周志軍也看出來了，面前的女孩就是王蘭花的女兒李小蓮，小男孩是李石頭。
李大壯和王蘭花日子也過得去，怎麼就讓這么小的孩子出來沿街討飯？
兩口子沒有多追問，打算先讓他們填飽肚子再說。
兩個孩子實在是太餓了，遲疑了一下便埋頭大口吃起來，不一會兒就把一大碗面吃得乾乾淨淨，唯獨手裡的雞腿沒有動。
「小蓮，石頭，雞腿怎麼不吃？」春桃輕聲問道。
李石頭眼巴巴瞅著手裡的雞腿，饞得不行，見李小蓮沒動，他也不敢吃。
「雞腿留給我爹吃！」李小蓮低著頭，不敢抬頭看人。
李石頭也跟著附和，「我爹還沒吃飯！」
「你爹在哪？」春桃連忙追問。
李小蓮還沒有開口，眼淚先落了下來。
「我爹在東邊橋洞底下歇著！」她抬手朝東邊指了指，「他腿斷了，只能拄著棍子，走不動路。」
春桃心裡一驚，春節趕集的時候還碰到過李大壯，那時候人好好的。
才過去幾個月，腿怎麼就斷了？再說就算斷了腿，也不至於落到帶著孩子乞討的地步呀？
周志軍心裡同樣滿是疑惑，他在家的時候，從沒聽過這件事。
李大壯和王蘭花之前沒少干不著調的事，周志軍和春桃本不想和他們有牽扯，可看著兩個孩子可憐的模樣，二人決定過去看看李大壯，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吃完飯，春桃買了兩個肉夾饃，用牛皮紙包起來，又買了一瓶汽水。一家四口跟著李小蓮姐弟，往縣城東邊的橋洞走去。
橋洞底下靠著一個衣衫襤褸、頭髮鬍子亂糟糟的小個子男人。
男人手裡攥著一根樹棍子，整個人瘦得脫了形，這人正是李大壯。
「爹，爹！吃雞腿！」李小蓮最先跑過去，把手裡的雞腿遞到男人面前，「這是小姑給我們買的！」
李大壯目光落在李小蓮手裡的雞腿上，整個人瞬間僵住。
餘光瞥見跟過來的一行人，他卻不敢抬頭看。
「哥，你這是怎麼了？」
春桃走上前開口叫他，李大壯這才慢慢抬起頭，還沒說出一句話，便咧著嘴失聲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