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溫海收拾妥當,登上飛機趕往滬市。
這年頭,出門尋人全靠兩條腿、一張嘴,再就是查登記、托熟人。
偌大一個滬市,想要找兩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溫海按照溫川說的地址,先找到了那家滬市招待所。
溫海找到招待所負責人,報出日期和人名,好說歹說,對方才肯翻看登記記錄。
台帳上清清楚楚寫著沈香君和溫柔柔的入住信息,也標明了退房日期,正是溫川說的那一天。
可台帳只記入住退房,不登記去向。
前台服務員回憶半天,只記得是一對氣質體面的母女,聽口音是外地人,退房那天拎著行李離開,具體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溫海不死心,又圍著招待所周邊打聽。
門口擺攤的小販、掃地的環衛阿姨、看門的門衛,他挨個問了個遍。
有人隱約見過這對母女,可誰也不知道她們去了何處,是坐車離開滬市,還是轉到別處落腳。
滬市四通八達,火車站、長途汽車站每天人來人往,人流量大得嚇人。
沒有聯繫方式,沒有追蹤途徑,僅知道她們曾經住過的地方,根本無從查起。
溫海站在陌生的街頭,心裡著急得要著火。
沈香君一向穩重妥當,做事從來有分寸,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失聯。
她刻意帶著柔柔躲起來、不跟家裡聯繫,這裡面定然藏著事。
可眼下,他半點頭緒都沒有,這麼大的城市,漫無目的地找,肯定找不到。
溫海只能找到附近郵電局,給父親打了電話,把這邊的情況說了。
溫海打算先聯繫滬市相熟的商戶,拜託大家幫忙在各個旅社、車站留意。
再印些尋人啟事,貼在碼頭和汽車站、大街小巷。
至於報警、登報動靜太大,容易鬧得滿城風雨,有損溫家臉面,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
而此刻,沈香君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滬市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
當初醫生告訴她,半個月左右就能拿到驗血結果。
她天天掐著手指頭算日子,第十五天的時候,她一大早就趕來了醫院,等到上班一問,結果還沒出來,讓她再等一周過來。
當初溫柔柔夜裡差點被小混混欺負,是溫川和一個女人把她送回招待所的。
溫川和那女人知道了她們的住處,沈香君怕出什麼差錯,第二天就退了房,帶著溫柔柔另外開了房暫住。
她帶溫柔柔來滬市,就是為了驗血,血已經抽了,只需安心等著結果就好。
可溫柔柔就不是個安分的人,天天往外跑。沈香君多說了她幾句,她乾脆賭氣撂下話,說要去邊城找父親,獨自走了。
沈香君想打電話給溫而剛,問問溫柔柔有沒有抵達,可想了想還是作罷。
她現在連聽見溫而剛的聲音都煩,更怕溫川已經把柔柔被小混混騷擾的事告知對方,到頭來反倒埋怨自己。
沈香君索性和所有人斷了聯繫,耐著性子留在滬市等候驗血結果。
又等了一周多,估摸著結果已經出來,她再次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醫院。
沈香君的手緊緊攥著自己的包帶,指尖微微發僵,腳步沉重地走到化驗室的醫生辦公室。
屋裡光線偏暗,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醫生正在整理一沓檢驗報告。
沈香君說明來意,醫生便從那沓報告裡翻找,核對名字之後,抽出一張遞過來,「這是你的驗血報告,昨天剛出的!」
沈香君接住報告,手控制不住地發抖,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忐忑不安的目光落在紙上,可面對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她根本看不懂。
「大夫,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她指著最下面一行文字開口詢問。
醫生目光掃過紙面,眉頭微蹙,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平和。
「咱們現在條件有限,只能依靠血型血清學分析作為參考。
根據兩份血液樣本化驗結果來看,你和這名女孩,不存在親生母女的血型遺傳條件。
簡單點說就是,你們二人不是親生母女關係。」
轟——
沈香君腦袋瞬間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響,腳下踉蹌後退半步,慌忙伸手扶住冰冷的桌沿才勉強站穩。
她雙眼死死盯著手裡的報告,嘴唇不停哆嗦,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話,「大夫……您有沒有弄錯?
會不會樣本搞混了?是不是哪裡化驗出錯了?」
「樣本編號清清楚楚,不會搞混。我知道這個結果你很難接受,但我們進行了多次覆核,結論不變。」
醫生嘆了口氣,「單憑血型不能百分百下定論,但是這份報告,已經完全排除母女血緣可能。」
沈香君怔怔站在原地,腦子裡不由得浮現出那個和溫川同行的陌生女人。
那個女人和溫柔柔長相有幾分相像。世上長得相像的人本就不少,沈香君原先沒有多想。
只是那女人看柔柔的眼神格外關切,而且還責怪沈香君沒有照顧好溫柔柔,如今化驗結果又證實,她和溫柔柔並非親生母女。
一樁樁線索串聯在一起,她不得不懷疑那個女人和溫柔柔有關係,可又不敢篤定,也有可能一切只是巧合。
她捧在手心裡養育了二十多年、視作珍寶的孩子,竟然不是自己的親骨肉。
巨大的悲慟瞬間將她裹挾,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悶得喘不上氣。
她用力咬緊下唇,拼命克制翻湧的情緒,可眼淚還是順著眼角溢了出來,肩膀抑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二十多年的母女情分,那些悉心照料、日夜牽掛,一樁樁、一件件,此刻想來都無比諷刺。
既然溫柔柔不是自己的親骨肉,那她親生的孩子又在哪裡?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造成這般陰差陽錯?
無數個疑問盤旋在心底,纏成一團亂麻,理不出半分頭緒。
沈香君渾渾噩噩地低聲向醫生道了謝。她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麻木地走出辦公室。
走在人來人往的醫院長廊里,周遭亂糟糟的聲響,她全都沒聽見,整個世界仿佛靜止了下來。
她原本只是想求證心底那一絲隱約的猜忌,滿心期盼是自己多想了。
如今真相明晃晃攤在眼前,心裡那點僥倖碎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滿心的無助和茫然。
往後她該怎麼跟溫柔柔相處?她丟了十幾年的親生孩子,又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