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響的聲音似乎有些大了。
夏彌心想。
這棟老樓的隔音實在不太好,也許會吵到鄰居......這可真是抱歉了。
但是也沒辦法,畢竟不開音響的話,夏志遠的嚎叫聲也實在太大、太刺耳了。
她專門帶回來的大音量音響,反覆的播放著同一首歌。
《巴拉萊卡》
〖此處建議配合音樂食用〗
♬『紛飛的大雪繞開了車隊~轟鳴聲敲開門外的漆黑~』
♬『家裡便多了個搖晃的人~拖著那才摔斷的腿~』
夏彌微微垂眸,視線落向被麻繩死死捆縛在木椅上的夏志遠。
粗礪的繩索深深嵌進他的皮肉,將他四肢勒得僵直動彈不得。
此刻的男人早已沒了往日揮拳施暴、暴戾兇狠的模樣,頭髮凌亂黏在汗濕的額角,滿臉涕泗橫流,牙關不受控制地打顫,喉嚨里擠出細碎又屈辱的嗚咽哼唧聲,眼底是徹底崩裂的驚懼與絕望。
大力丸果然很好用。
曾經拼盡全力反抗也敵不過的男人,現在竟然就這樣輕輕鬆鬆的被她制住了,毫無還手之力的被綁在了椅子上。
夏志遠的情緒從最初被捆時的暴怒、污言穢語瘋狂咒罵,到奮力掙扎無果,氣急敗壞,再到現在幾番折磨下來,恐懼崩潰地痛苦求饒。
啊啊......這一切,都太讓人愉悅了。
愉悅到夏彌差點要喜極而泣,臉上布滿了幸福的紅暈。
她太想再次品嘗這種幸福了,於是她再次舉起了手中的棒球棍,下一秒卻被女人拉住胳膊,死死抱住哀求。
「小彌……小彌!不能再打了,媽求你了……那是你爸啊!是你的親生父親!」
夏彌高高懸在半空的手臂驟然僵住。
她動作極緩地側過頭,目光空洞地落向阻攔自己的女人。
王清芬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唇角還凝著未消的血痂,身上處處都是長期遭受毆打凌虐的傷痕,現在卻在試圖保護這個給予她滿身傷痕的男人。
對上夏彌眼底毫無溫度的眼神,王清芬單薄的身子下意識怯懦地瑟縮了一下,眼底盛滿惶恐與不安,可嘴裡的話依舊固執又卑微,一遍遍重複著刻在骨子裡的陳舊執念。
「天底下哪有女兒對親生父親動手的……這是大逆不道,是不孝啊小彌……不能這樣,真的不能……」
夏彌沉默了數秒,緩緩鬆開了緊握球棍的手。
王清芬見狀,長長鬆了口氣,擠出一抹討好又侷促的笑,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與勸慰。
「小彌,你懂事了、長大了……你爸這回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打你、打我了。放了他好不好?你看你的臉全好了,這是天大的喜事。往後你就能安安穩穩過日子、找個好人家,過普通人的安穩生活了……」
夏彌看著眼前這個連對自己女兒說話都小心翼翼的母親。
夏彌其實跟她感情並不好。
王清芬跟夏志遠剛結婚的時候,夏志遠還不會對她動手,王清芬懷孕的時候,兩個人更是你儂我儂,恩愛有加的樣子。
直到夏彌出生。
一個畸形的女兒,一張可怖的臉,丈夫在看到時勃然色變,轉身離去。
然後出了意外,喪失了生育能力。
從此變得酗酒、嗜賭、暴虐。
王清芬把這一切都歸咎於夏彌身上,所以看向她的眼神總是帶著深深的怨懟。
甚至會在挨打時推她出來頂替。
她看的出來,王清芬有時候是想愛她的。
可往往在看向她那張臉時,她本能的那些母愛又會化作毛骨悚然和厭惡。
她厭惡夏彌,夏彌也厭惡她。
她厭惡母親的逆來順受,厭惡她的隨波逐流,厭惡她被舊式思想徹底禁錮的麻木。
無數次,她勸她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牢籠,可王清芬永遠選擇隱忍退讓。
她數次偷偷搜集家暴證據、鼓起勇氣報警,可每一次警察上門,都是王清芬第一個衝出來,紅著眼眶為施暴的男人百般開脫,粉飾太平,硬生生將所有求救的機會親手掐滅。
王清芬就像一具被舊時代規訓打磨掉所有稜角、所有靈魂的傀儡,沒有自我,沒有底線,更不懂何為反抗。
常年遭受家暴,遍體鱗傷,卻總能自我麻痹、自我寬慰,固執地覺得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女人挨揍本就是命,所有人都是這樣熬過來的。
夏彌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可就是這樣懦弱一個女人,卻在得知她考上了大學後,死命的幫她瞞住了這件事,讓夏彌拿著錄取書遠走高飛。
夏彌永遠記得,王清芬那天含著淚對她說。
「是媽的錯,沒給你生成正常人的樣子,小彌,你走吧,走的越遠越好,不要回來。」
她不會不知道這樣的舉動會遭到夏志遠怎樣的毒打,可是作為一個母親,她那一刻竟然是讓夏彌驚為天人的偉大和勇敢。
這是夏彌人生中難得嘗到的一點溫情。
可她的勇敢和堅強又實在太短暫了。
所以她又在之後每一次受不住夏志遠的拳腳時,打電話苦苦哀求著她回來。
回來做什麼?
替她挨夏志遠的打,平夏志遠的火,把她賣個價錢,換夏志宇的酒和籌碼。
夏彌的眼底滿是悲哀。
她親愛的媽媽,她怎麼能不愛她?不心疼她?
愛母親是每個孩子出生的底層代碼,無法更改,那臍帶相連的十個月,無法磨滅。
她親愛的媽媽,她怎麼能不恨她?不怨她?
她是她的母親,為什麼不能只愛她一個?為什麼要把一切的過錯都推給她?為什麼捨得她遭遇這一切?
她無法不愛王清芬,也無法不恨王清芬。
母親的存在對她而言像是浸在水裡濕透了的棉襖,穿著冷,脫了也冷。
♬『玻璃瓶床底下多了一堆,母親的淤青卻從未消退~』
♬『校服的袖口和鞋底周圍,沾上洗不掉的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