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道不算輕柔,直直撞得他身形一晃,硬生生彎了腰。
「唔……」
悶痛席捲腹腔,裴聿舟眉頭驟然擰緊,薄唇繃得筆直,心底莫名錯愕——這么小個人,怎麼撞過來硬得像塊石頭。
一道清脆急促的道歉聲倉促響起:「對不起!」
話音未落,小小的身影便要從他身側竄走,步履慌亂,像是在拼命逃離什麼。
裴聿舟幾乎是本能地抬手,精準攥住了那隻纖細單薄的手腕。
指尖觸到的皮膚微涼,骨感嶙峋,細得仿佛稍稍用力就會折斷,粗糙的薄繭與細小的劃痕遍布肌膚,和他常年細膩光滑、被精心呵護的手掌形成極致的反差。
他當然不是為了計較這點小事才拉住她的,而是他分明看到了不遠處拿著皮帶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追過來的男人。
「跟我走。」
裴聿舟收緊指尖力道,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他牽著小小的她,在縱橫交錯的巷道里七拐八繞,刻意避開人流與視線,徹底甩開了身後追打的男人。
全程小女孩一言不發,安靜地跟著他奔跑,小小的手緊緊攥著他的手。
直到踏入乾淨整潔的別墅區大門,門口的保安已經認得這位新來的小少爺,瞥見他身後灰撲撲的小女孩,眼裡滿是詫異,但也沒有上前阻攔。
裴聿舟帶著她走到園區中央的休閒長椅上坐下,晚風拂過樹蔭,吹散了些許燥熱與狼狽,他這才得以認真打量身邊的小孩。
看起來比他小很多,可能六七歲左右?
亂糟糟的短髮,灰撲撲的衣服,沾著灰塵和薄汗,臉蛋倒是很乾淨,只是額頭處泛著淤青紅腫的痕跡,一雙眼睛黑漆漆,透著股倔強的意味,正目不轉睛的盯著他。
裴聿舟面色閃過一絲不忍。
他剛剛聽到了那個男人的罵聲,夾雜著不堪入耳的粗口髒話同時,還有一句「小兔崽子」和「老子」的自稱。
所以那是她的父親嗎?他怎麼忍心對自己這么小的孩子動手呢?
他溫聲問道。
「小朋友,你還好嗎?」
對方盯了他幾秒,忽然開口問道。
「你是在可憐我嗎?哥哥。」
她聲音脆生生的,沒有半分孩童該有的委屈和討好感,甚至因為語調太過於平靜,而帶上了一種近乎冷淡的意味。
「呃......」
裴聿舟被她直白的問話問得愣了一下,面色為難。
這該怎麼回答呢?
他確實是在可憐這個小孩子沒錯,但直接說的話,會不會有點過於傷對方的自尊心了?
小孩顯然並不這麼覺得,她吞了口口水,試圖欺騙自己的胃有東西進入了,以此來壓制不斷上涌的飢餓感和胃酸。
「如果是的話,可以給我買一點吃的嗎?」
她輕聲問道。
「我會很感謝你的。」
裴聿舟:「……」
結果當然是給她買了。
有麵包,有牛奶,鬼使神差的,裴聿舟還拿了一包棉花糖。
現在,他正拿著這包棉花糖,看著對面狼吞虎咽的小女孩陷入了沉思。
裴聿舟知道,這個世界有一些人是很窮困的,上不起學,或者吃不起飯。
因為每年他家裡都會通過各種慈善機構捐款給這些需要幫助的人群。
可這畢竟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而且對方還表現出非常需要他幫助的樣子。
看著她吃的很香的樣子,少年裴聿舟心軟軟的,感覺自己像個小英雄一樣。
他為這個略微中二的念頭稍微臉紅了一下,又很快裝作若無其事一本正經的模樣。
夏彌吃完手裡的麵包,又盯著他手裡的棉花糖,眼睛一眨不眨。
「......喔。」
裴聿舟這才反應過來。
「是要吃這個嗎?我幫你打開。」
他貼心的撕開包裝,遞給夏彌。
夏彌接過來,小心翼翼的捻起一塊,放進嘴裡。
果然,是甜的、軟的、入口即化的。
她露出一個滿足的表情。
捻起第二塊時,她突然露出個猶豫的表情,看了裴聿舟幾眼,裴聿舟最開始沒明白她為什麼突然看自己,直到對方鼓起勇氣把手朝他遞過來。
「哥哥要不要吃?」
裴聿舟張了張嘴。
他看到了小孩兒手上還沾著些灰塵,也許是在遇到他之前狼狽逃竄弄髒的。
他有點想拒絕,可是對著那雙謹慎又期待的眼睛,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好。」
他接過棉花糖塞進嘴裡,意外發現這種在商店裡隨意買的平價食品,竟然和他平時吃的進口棉花糖味道相差無幾。
「挺好吃的。」
他說。
夏彌甜甜的笑了。
這是裴聿舟遇到她以後看到她露出的第一個笑顏,這樣笑起來看著才有終於有點普通小孩兒的感覺了,他有些好奇。
「你叫什麼呀?今年多大了?」
夏彌答道。
「我叫小彌,今年八歲了。」
裴聿舟吃了一驚。
「你竟然已經八歲了嗎?」
她看起來瘦瘦小小的,他還以為只有六歲左右。
夏彌點了點頭。
「小彌……」
裴聿舟神色遲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問的這麼清楚。
「剛剛追你的人是你爸爸嗎?他為什麼要打你啊?」
笑意從夏彌臉上褪去,她垂下頭,長睫輕輕顫動,語氣平淡。
「不為什麼。」
裴聿舟越發不解。
「不為什麼?」
一般傷害別人的話不都是有原因的嗎?比如對方做了什麼惹他生氣的事,或者闖了什麼禍之類的……
夏彌卻說。
「嗯,不為什麼,他心情不好了,想罵就罵,想打就打,就這麼簡單。」
裴聿舟呼吸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