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十一月上中旬。
許三月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右側的炕上鋪著厚實的褥子和粗布床單,塞滿了棉花的厚實被子下面,被她撿到的小女孩睡的正香。
舅媽邱椿正和自己的丈夫在廚房做飯,雖然兩個人嘴上嘟囔著許三月不知道孝順老人,好吃懶做,但還是在鍋里下了不少粉條。
許三月最愛嗦的食物:粉條,米線,寬粉,各種粉。
電腦屏幕上是一個被女人點開的百度網頁,網頁窗口的搜索框裡,正顯示著一行字——
【沈家千金離奇失蹤,疑似前僱傭工人懷恨報復】
這是許三月想要登錄尋親網,試圖將這個小女孩的信息登記上去,幫她尋找親生父母之前,無意中在網址右側的新聞熱搜欄里瞥到的首則新聞條。
這串文字前面那道爆紅的火苗讓許三月心中一動,隨後,她移動滑鼠,輕輕按下,打開連結,網頁窗口展現,一個又一個新聞標題從上到下排列,在這些新聞連結中,她看到了失蹤女孩的照片和名字。
沈悅,六歲,失蹤狀態。與她撿到的小孩,長的毫無出入。
許三月卻沒有急著撥打電話,那是沈家提供給各大報社、新聞網頁的電話,意為從廣大人民群眾里第一時間知曉有關沈悅的信息,提供者只要信息屬實,沈家願意給予二十萬作為感謝。
是一筆很豐厚的獎勵。
在乾州縣,這二十萬完全可以買兩套房,還是縣城中心靠近高廟小學地段的單元樓房。
但是她並沒有被這筆巨款打動,與自己是否富裕無關,而是她敏銳的發現了這樁案件背後的不尋常。
「三月姐。」有人推開了屋外門房的大鐵門,喊著許三月的名字走進來。
沒等許三月回應,男人就像是進了自家似的掀開了這間房子的門帘,一進來,許三月沖他:「噓……」
趙正義的一隻手裡還提著剛買的水果和一箱銀橋奶,另一隻手提溜著個黑色皮包,正要說出口的「姐你在幹啥呢?」此時強行壓了下去。
許三月回頭望了眼炕上的女孩,她睡得很熟,沒有被趙正義的大嗓門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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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被撿回來前幾天高燒不斷,差點要燒成肺炎,許三月帶著她在醫院裡住了三天,今天才將人帶回家裡,雖說不發燒了,但體力還是差,吃了就睡。
趙正義看了一眼女孩,沒過去,將提來的禮物放在地上,隨後將手裡的皮包遞到許三月的面前,「姐,這你要的東西。」
趙正義是乾州縣其中一個派出所的民警。
許三月和舅舅一家人生活時,這條村道的道口第一家,就是趙正義家,兩個人算不上發小,但是他從小就愛跟在許三月屁股後面跑,高考復讀那一年,多虧許三月給他補課,成績上去不少,考上了警校,後來又回到了乾州縣的公安系統上班。
許三月卻沒急著接,只是似笑非笑,開口,「正義,姐最後還是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打心底不想幫這個忙,我不會強迫你的。」
趙正義聽了瞬間激動起來,「姐!」
聲音剛拔高,調子起個頭,許三月就豎起食指放在了嘴邊,趙正義立馬閉上嘴巴,又重新說道,「姐,我從小就跟你好,我媽膝蓋要做手術都是你借我的錢,你幫了我家那麼多忙,現在有這個機會,我咋可能不想幫你?」
「只要你不叫我違法犯罪,我能幫的都幫你。」
趙正義義正言辭的向許三月表忠心,大有一副「你不讓我幫我就跪下來求你」的氣勢。
許三月見狀搖搖頭,嘆道,「我怎麼可能讓你違法犯罪?你這警帽戴上去又不容易。」
「我還希望你以後能當所長、局長,最好升到咱們新城市的公安局去當領導,越過越好,」許三月邊說邊接過皮包,拉開拉鏈,將裡面訂好的文件取出來,開始翻看。
趙正義也湊過去一點,時刻準備為許三月講解。
這些文件是許三月拜託趙正義通過公安內部的溝通系統調查得來的,裡面有周圍醴泉、武功、長武……等新城市管轄範圍的縣城,以及臨安市管轄的部分偏遠縣城的資料。
關於此次失蹤案的。
「我查了一下,咱們這些周邊縣城裡,警局雖然收到了上頭的通知,要協助尋找失蹤的沈悅。」說道沈悅的時候,趙正義的目光下意識地看了眼炕上的女孩,又繼續說,「但是上頭的意思,和姐你說的一樣,比較消極。」
未成年兒童失蹤,屬於高危失蹤。
一般來講,這種高危失蹤案,是全國警方聯動的,臨安市與新城市又是相鄰城市,對於失蹤孩童採取跨市合作是最緊急的,失蹤兒童的信息首日必須當即錄入系統,自動推送至失蹤地及周邊市縣,同樣的,各地不管大小轄區,警方都必須印刷失蹤人口通報在各處張貼,以保儘快找到失蹤的孩子。
可是,乾州縣沒有這麼大規模的派出警察尋找,甚至周圍幾個縣城都沒有。
按照趙正義打聽到的,只有新城市、臨安市市內,和市郊區的區、縣的警方在瘋狂搜尋沈悅,他們這些離得遠的偏遠地區,警方的領導只收到了一個消息——
有沈悅的消息,單獨匯報給上層,不要聲張。
這是極為消極的,甚至有些失職的做法。僅從警察系統方面來說。
許三月正是由這樁新聞發現了這一點,距離沈悅失蹤已經快過去一周了,她這些天,在乾州縣竟然連一張尋人啟事都沒見到過。
這幾天沈悅高燒不斷,吃飯都吐,她光顧著照顧小女孩了,好不容易閒下來,想著等小孩身體好了,能自己走路了,她就去警察局登記,幫小孩找到親生家庭,今天先去尋親網上登記一下信息。
誰知道就看到了這樁新聞。
一個大型集團老總的女兒失蹤了,還是個未成年人,接連一周,就在隔壁城市發生的案件,她卻沒有在街道上看到任何的傳播訊息。
這真的很不正常。
除非……
「他們找孩子的目的不單純。」許三月對趙正義說道。
趙正義有些不明白,「孩子丟了,爸媽肯定都著急,還有啥目的呀?」
許三月將這些文件捲成棍棒樣式,雙手開始轉動摩挲,向這個才當警察沒幾年依舊有些愣頭青的弟弟說道,「望天集團的業務雖然不在咱們本省主營,但是總部在臨安市。」
「一棵大樹紮根於臨安市,它會越長越大、越長越濃,樹冠可以遮蓋住這個城市,甚至是周圍的一些城市,但是再往外、再往遠處,樹根的營養實在不足,它的樹冠便無法遮住更遠處的太陽,它的根系也無法穿透更邊緣的土壤。」
「當樹抖動它的身體,所有的枝枝蔓蔓都會受它控制,甚至是周圍的空氣也會被帶動,而沈家就是那棵樹。」
許三月點到為止,不再多言。
趙正義聽得懂便是他聰明,聽不懂的話,也是他的一種幸運。
而趙正義聽懂了。
「你的意思是,他們控制了上面,我們這塊兒不好控制……可這和沈悅有什麼——」
趙正義的話突然截住,他雙眼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不可置信的盯著被子隆起的那一塊。
他當警察才幾年,是個基層民警,沒有參與過太多的重大案件,但是他上學的時候學過啊,什麼殺人案、拐賣案、強姦案……一大堆,殘酷的、獵奇的、悲情的、不人道的案件,寫進教材里的可太多了。
「不會吧?」趙正義不可置信的說道,「他們找孩子,其實是為了殺孩子?」
他不是不敢相信這個猜測,他只是沒想到,這種狗血又反人類的案子竟然發生在了他身邊,發生在了這個民警調理東家占了西家幾公分地皮反遭東家毆打的小鄉鎮裡。
「不一定是控制,很大可能上來說,是有人坐在公安系統的高位上,利用職權,騙了大批的警察為他們辦事。」許三月看著電腦屏幕,皺眉,「殺孩子我不確定,但是我能夠確信,這小孩很害怕她的父母。」
那時候的許冬木,還保留著幾分兒童的本性,在遭遇危險又脫困後,產生了對傷害她的人才會有的創傷應激障礙。
「小孩?」這是許三月見到她的第一句話。
「你爸媽呢?」這是許三月問小孩的第二句話。
原本呆滯虛弱的小女孩忽地瞪大了眼睛,似是看到了極為可怕的東西,轉身就要滾下坡去,還是許三月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對方,才沒讓對方離開。
小女孩卯足了力氣要掙脫,奈何她身體弱,發著高燒,沒多少力氣,喉嚨嗚咽用力的聲音都是乾澀嘶啞,不清楚的,沒幾分鐘,就昏過去了。
結合著當時的場景,許三月幾乎有了八分的推測:沈悅的失蹤,絕對有沈氏夫婦自導自演的成分在。
電腦框上突然彈出一個新聞資訊的視頻,視頻里,正是沈懷玉抱著掩面痛哭的妻子趙榮,與記者們聲淚俱下訴說「尋女之痛」的採訪。
許三月心中冷笑,好演技。
「冬木是我的女兒,你和她交朋友,你喜歡她,你和她鬧矛盾,我都無所謂。年輕人嘛,總要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人與人之間的喜怒哀樂更是很尋常的,有錢的沒錢的,性格不一的,來處不同的,只要沒有歹意,我從不會去阻止她交朋友。」
許三月搖下車窗,讓外面的夜風鑽進來。
她的笑沒有什麼溫度,反倒是為了壓抑什麼,強迫自己維持著笑容。
「但是有人喜歡做些多餘的事情,讓冬木很容易暴露在一些人的視野里。」
女人轉頭,彎著的嘴角上揚弧度越來越明顯,「秦究,幫阿姨帶個話,讓你那位好爺爺收手,可以嗎?」
她看似是在求秦究幫忙,實則是在下達指令。
秦究咽了口唾沫,他從沒想過許三月原來有這種冷刃一般鋒利的性格。
「阿姨,冬木她…是沈家十年前失蹤的女兒。」秦究此話一出,許三月臉上的冷意更明顯,果然,秦家知道了這件事。
所以才要查重啟當年那樁失蹤案?難道秦家要向沈家拋橄欖枝,這個橄欖枝,就是她女兒麼?
秦究又道,「關於十年前沈家千金失蹤的懸案究竟為何,我想,阿姨您應該要比我們更早查到吧?」
他這個問題某種程度上安撫了許三月的情緒,這使許三月回憶起了以前的場景。
女人原本不去想女孩是被家人追殺,她想,最多是遺棄。
可是許冬木會做夢,儘管女孩想不起來自己以前的經歷,但是在夢中,女孩說過幾次少有的胡話,許三月也趁著這些斷斷續續的短暫機會,拼湊出了女孩夢中的恐懼:爸爸,媽媽,別殺我。
「繼續說。」許三月沒有沉溺於過去,想到許冬木剛開始常常夢魘哭嚎的場面,她的聲音就冷了幾分。
眼見許三月一直都沒有下車離開和暴揍自己的心思,秦究放了幾分心。
「阿姨,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你怕我爺爺的動作會引起沈家人的注意,讓冬木受到傷害。」
像陳勉那樣混混的小打小鬧,只要沒把人打死,許三月有的是錢陪,但是遇到沈家的一群安保人員,她再有錢都沒法子。
秦究:「可是阿姨,秦氏也不是吃軟飯的,如果沈家敢派人來打破乾州縣這一時的平靜,我們秦家人永遠會快他一步。」
許三月微微蹙眉。
她自然知道秦究所言何物,可是一個未成年的繼承者,秦家人真的能在這件事上無條件偏向秦究?
甚至要與望天集團進行博弈?
秦究神情堅定的盯著許三月的側臉,試圖從許三月的臉上捕捉到鬆動的情緒,但許三月冷著臉,一言不發。
車內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
秦究又堅持說道,「阿姨,我保護冬木的心情,和您是一樣的。」
「讓我幫您,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