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冬木睜開眼的前幾秒,仍舊視野朦朧,在周圍環境色由模糊變的精細的過程中,她的的視線也從天花板上移到了床邊。
穿著一中校服的高個男生靠著床,坐在她屋內的地板上,沒怎麼變過位置,高亮的筆記本屏幕上配合著對方雙手在鍵盤上靈活跳動的節奏,浮現出一個又一個黑色簡體的中文字符。
許冬木看不到秦究的正臉,但是憑藉他的背影,鍵盤上那雙思考時仍維持著打字姿勢的漂亮手指,以及拷貝整理信息時的那一個個窗口與文件,都能看得出他的認真。
專注,極度的專注。
筆記本自帶的薄膜鍵盤在秦究的手下發出的輕巧的噠噠聲,不僅沒有煩躁的喧鬧感,反倒變成了一款催眠的白噪音,那些不規則的輕聲融化在周圍的空氣里,像是本來就存在。
興許是下午不用去上學,再加上許三月忙於工作,許冬木醒來後沒有同往常一樣第一時間起床去尋找許三月,她少有的選擇了賴床,無聲的觀察著秦究的動作,愈發清醒的大腦也開始思考了起來。
這些年,無論是和許三月在農村的老家,還是在舅婆舅爺家裡,以及縣城的這個家裡,她的房間裡幾乎很少有外人進來。
甚至是許三月,在她與母親分房睡覺後的這些年裡,她睡覺醒來後,睜眼看到的也只是唯自己一人的空房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許三月也不例外,不可能總是一直守著她睡覺等她醒,許冬木懂得這個道理,所以並不強求許三月一定要在她醒來時出現。
但是她仍舊在醒來後會去尋找許三月的蹤跡,這已經成了母女倆的共識。
她的房門仍大開著,對面書房的門倒是關的很嚴實。
許冬木知道,許三月就在那扇門裡,興許現在還對著電腦犯愁,耳朵上可能還掛著那雙白色的藍牙耳機,臭著臉,嘆著氣,嘴上發著牢騷,身體倒是很誠實的修改著文檔里的內容。
哦對,手邊還放著杯拿鐵咖啡或是加冰的可樂。
「咳嗯…」喉嚨忽然乾澀發癢,許冬木下意識的咳了一下,正對著電腦屏幕思考的少男眨了下眼睛,轉過頭來。
「醒了?」四目相對,秦究那雙本就含著笑的眸子笑意更濃了,咧開的唇齒牽動著臉頰的皮肉,燦爛又直白。
秦究單手扶著床沿,坐姿變為跪姿,湊到了許冬木的面前,「我吵醒你了嗎?」
他輕聲問道。
許冬木搖搖頭,從毯子下出來,坐好,床頭柜上放著杯她早就準備好的一杯水,她端起來將其一股腦喝下去,在靜謐的空間中,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吞咽的節奏從脖頸外表現出來,秦究看了沒幾秒連忙移開了眼神。
秦究:「還要喝點嗎?我去給你倒水。」
許冬木:「不喝了。」
她起身,從床上下來,踩上拖鞋,秦究身子又退回原位,向許冬木騰空位置,許冬木看著筆記屏幕,注意到PPT已經寫到了五十三頁。
「很多嗎?」她問秦究。
秦究笑了笑,微微思索,「真正有威脅的人和企業並不多,但是你需要了解的東西,確實比較多。」
許冬木很聰明,是天才。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是人的成長不能只靠天賦,還要靠環境,她自幼沒有接觸過金融商業,甚至沒有正經去過談判桌,對於大型企業和上流社會的一切,靠著的是網絡搜索得來的半真半假、並不全面的信息和小時候那短暫的記憶,很顯然,這些東西遠遠不夠。
「望天集團的內部爭鬥現在是什麼程度?沈家人又分別在什麼位置上,他們每個人背後的支持者及其股份持有比重有多少,還有那些與望天集團合作的企業,他們又是什麼種類?是正常合作的業務往來,還是存在避稅的風險……公司股票的走勢如何預測……」
秦究右手拿著滑鼠,左手在鍵盤上按著相應的鍵帽,隨著他脫口而出的每一句話,電腦上總能極快的翻到相應的頁面,從那些企業到負責人的信息,甚至還有插入到文稿里的各種數據連結,都完美對應著他的每一句話,他熟練輕鬆的程度讓許冬木都有一瞬間的愣神。
「我不確定你會不會都要了解,但有勝於無,所以我能夠考慮到的一切,都得加進來。」秦究抬頭,沖許冬木笑道,「還有剩下的一些,馬上就做完了,你是否覺得我小題大做了?」
許冬木搖頭,「否。」
秦究聞言一怔,表情很明顯的僵了一瞬,須臾之間又笑出了聲,無奈嘆息似的笑。
許冬木眯了眯眼睛,不明白秦究為什麼突然笑了起來,渾身都洋溢著股輕鬆愉悅,並非是嘲諷或苦笑。
又在莫名其妙開心些什麼。許冬木猜測這人又是因為一些無所謂的小事。
「真的,我對你沒轍了。」正在此時,秦究說道。
他的手扶著額頭,帶著笑意的聲音還在發顫,這幾個字自然也蕩漾著,像是在秦究的舌尖跳來跳去,聽著都有一種愉悅感。
字兒雖短,但是說話人的情緒卻很明顯,沒有抱怨,也沒有嫌棄,連疏離都沒有。
相反,這幾個字更像是無奈又享受的喟嘆。
「你為什麼這麼說?」許冬木問他。
秦究聽到許冬木的問題後,撩了下頭髮,抬起頭,他的後背完全靠在床上,整個腦袋也躺在床沿邊緣,原本稍長碎發自額前到臉頰兩側全部都散落,露出了那張線條極為明顯的臉。
二人上對下,俯對仰,兩雙直白的眸子互相交流,彼此的視覺中心都只有對方。
少女冷靜的探究秦究,少男赤誠的欣賞許冬木。
互不避讓。
「我控制不了自己,所以感到沒轍。」
他控制不了自己喜歡許冬木,控制不了自己要靠近許冬木,甚至控制不了自己不為許冬木的一舉一動而產生情緒波動。
而現在,他也控制不了自己想說的話。
「你是否覺得我這樣很討人厭呢?」秦究又道。
許冬木:「否。」
正中下懷,她看到秦究這次笑的更厲害了,如同發現了什麼珍貴的秘密,眸中的笑包圍了她的成像輪廓。
「你是否覺得我很奇怪?」秦究又不死心的問道。
他在想,許冬木到底清不清楚她很可愛?
怎麼會有人真的用「否」在日常對話中回答問題呢?
這種回應方式,除了部分書面用語外,恐怕就只有數學中的否命題里才最常用了。
這樣一句簡單的驗證,他還來不及告訴許冬木,許冬木就反應過來對方為何笑的這麼開心了。
這句話,許冬木沒有再直觀的給出回答,情緒淡淡的站直身子,「我倒是覺得你現在才是小題大做。」
僅僅因為她一個用詞習慣笑成這樣,實在幼稚。
許冬木抬腳朝門外離去,正在這時,身後的人開口。
「冬木,你不明白。」
秦究的聲音忽然有些悶悶的,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許冬木轉頭,對上少男那張淺笑著,卻並不開心的臉,他的眼圈泛紅,「你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很新鮮,也很寶貴,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比得上你了。」
與如今的許冬木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是開心的,可有時候,他還是會想起前世的婚姻。
他想起前世的許冬木時,痛苦的情緒如同長在他的血肉里,總叫他難過。
明明許冬木是他的妻子,可是許冬木最為詳細的性格底色,卻都是他重生後才了解到的。
他事業有成,可是卻顧影自憐於缺失的父愛與母愛,怯懦抗拒設想中還未發生的被拋棄,沒有意識到許冬木其實活的很痛苦,即便女人很自由,很隨性,但她並不幸福,每次想到這裡,他都痛恨自己的懦弱與自私。
「因為你喜歡我,所以我隨便一個小動作,一個小小的用詞,都備受你的關注,對嗎?」許冬木問他。
秦究的呼吸一滯,他清楚許冬木是這樣冷靜又直白的性格,想說什麼便說什麼,不想說不想理便無視對方,但正是如此,這句話反倒成了一種突然襲擊,讓秦究無法做出一個他認為比較得體的反應。
他木訥的「啊」了一聲。
許冬木卻抬了抬眼珠子,像是在思考,一秒左右的時間,女孩的眼睛又放在了他身上——
「我對你沒那麼喜歡,你對我的回應抱有期待是人之常情,我也不能控制你的想法,但你不要擾亂我的生活。」
就像當初的陳勉,無論那個人對她有多麼齷齪的想法,許冬木都不在意,只要互不相干,始終是兩條平行線,她都不會搭理對方。但是他非要不知天高地厚來給她的生活添堵,對她的生活造成威脅,這就怪不得她出手教訓對方了。
想到這裡,許冬木神情些許凝重,她想,秦究是個有教養的人,他與陳勉其實是雲泥之別。
身份,地位,品格,都是如此。
甚至連外貌,在常態審美中,他都比陳勉更受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