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的大課間，高三1班與其他班一樣，各個學科代表帶著自己的同桌或是關係好的朋友匆匆去教導處領了厚厚一沓試卷抱回教室。
「班主任說了，作文不用寫，其他的題都得寫！」陳婉婷站在講台上，長大了嗓子向鬧哄哄的教室里喊著，手裡的本子上正記著各科老師交代好的話。
「英語卷子！」英語課代表手裡還舉著剩下的幾張卷子在教室里不停走動，向著底下不住傳著試卷的同學們晃，「英語卷子有誰沒有發？我這兒還剩了。」
「我缺張歷史卷子！勝男，給我張卷子！」滿桌白花花的紙片中，依舊有人在亂糟糟的試卷里找到了自己缺失的那張。
等秦究從洗手間回到教室里，只看到整座教室里幾乎人人都在整理試卷，有的人不在座位上，也沒有人幫忙整理，隨手被放在桌上的試卷有幾張都因為過於光滑落在了板凳上、地板上。
秦究回到自己座位上，看到梁俊正將一沓試卷裝回自己書包里，而在他的書桌上，放著薄薄一沓整齊對摺好的嶄新卷子。
「同桌你回來了。」梁俊拉上拉鏈，指了指試卷，「這是新發下來的卷子。」
秦究拿起看了一眼，放回抽屜里，順道回應，「謝謝了。」
梁俊擺手，爽快一笑，「沒事，都哥們。」
「你可真有禮貌，這麼久了還謝來謝去的，一帆那傢伙都是直接上手跟我搶東西的。」
秦究笑了笑，「我習慣了，改不掉。」
梁俊又嘆了口氣，仿若渾身無力一般躺在椅子上，「就放半天假，結果發了一堆卷子，還有自己買的一堆卷子沒做完，我真有點想吐了。」
秦究隨口道：「你今天只做四張，剩下兩張明天早上和午休時間做不就行了。」
梁俊「嗯？」了一聲，疑惑的看過來，「此話怎講啊？」
「歷史和英語不是在下午嗎？你把這兩科的試卷留到明天做，趁上課之前做完不就行了？」秦究聳肩。
梁俊：「我去！天才啊！」
梁俊：「對了，剛剛班長說了，我們下周又要考試，那你們學校呢？啥時候月考？」
秦究：「和你們一樣。」
說到此處，梁俊心情有些鬱悶，眉宇間平添幾分愁悶，秦究有些好奇，「你怎麼了？」
梁俊趴在桌上，沉悶道，「我以前考試最低都沒下過580分。」
他的手指指尖撥弄著自己的中性筆在眼前滾來滾去，「結果上次月考，老師說是對標高考水平出的，會比以前都難，我本來覺得自己挺厲害的，結果成績一出來就考了547分。」
梁俊嘆了口氣：「我聽班長說這次的題可能比上次還要難，要是這次考的更低，我就真不想讀書了……」
秦究聞言有些訝異，他這位同桌平時的努力程度在這一片可謂是很突出，用劉一帆的話來說，這個班上除了陳婉婷，恐怕就是梁俊最努力了。
劉一帆之前還調侃可能是因為梁俊是和陳婉婷做過同桌，所以被陳婉婷傳染了努力細菌。
「你對自己太沒信心了，一次發揮失常並不代表什麼。」秦究出聲安慰，「更何況你讀了這麼多年書，臨到最後高考這一年，就產生放棄的想法，不就前功盡棄了嗎？」
梁俊：「我知道，但我爸媽辛苦供我讀書，就是希望我考個好大學，我要是考試考得很差，還不如趕緊出去打工，幫我爸媽分擔家裡。」
秦究皺眉，「你是真心這麼想的？」
梁俊沉默，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我上周周末回了趟家，和我媽去地里打農藥，她太矮了，背的那個打藥箱比她半個人都高。她以前總不叫我背，說我壓根就不會打藥，不知道樹哪裡要打多點。但是她自己背藥箱，都得讓我在後面幫她抬起來，還有背帶也得我幫她拿起來。」
梁俊的聲音有些哽咽，「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同桌。」
「她干農活太多了，手臂都沒辦法伸到後面，打藥機的那個箱子太大了，裡面一裝滿水就特別重，靠她的力氣壓根就抬不起來。」
「我實在看不過去，上周在地里因為這個事和她吵起來了。我說我來背，哪裡要打得多打得少你告訴我就行，我都能記住，我沒打過藥還不會學嗎？」
「她跟我說，讓我讀書又不是叫我當農民的，學這些有啥用？後來不知道怎麼吵的，我媽突然就吵到我學習這件事上了，說她辛辛苦苦在地里幹活，吃的穿的都捨不得買，攢錢供我讀書，結果我這次考試退步了四十多分，問我是不是在縣上和那些壞娃鬼混去了。」
梁俊說著忽然偏過了頭，他的手扶著上半張臉，秦究聽到他吸著鼻子，「要是我和隔壁濤濤哥一樣，初中畢業就找個師傅學上一年手藝，跟在師傅後面幹活賺錢，我媽日子就不用幹這些活了。」
「其實就算考上大學也很費錢吧，我叔說大學一學期的學費都要一萬多……」
他又吸了吸鼻子。
秦究注意到身邊少男的下巴在發抖，他的身體都微微顫抖著，很明顯是在抑制自己的哭泣。
「你先冷靜會吧。」秦究拍了拍梁俊的肩膀，又道，「聽我說就行。」
「伯母說的話確實讓你壓力很大，但從頭到尾，她只是怪你考試成績變差了，沒有怪你要上學。」
動之以情後，秦究又曉之以理，「你可能還不太清楚學歷的重要性，其次也不太明白國家的政策。」
「很多人說現在學歷貶值，但並不代表低學歷的人就升值了。同一個工作，一個本科學歷和一個高中學歷，HR只會優先本科學歷。其次，你現在退學，連高中學歷都不算，因為你沒有高中畢業證。」
「至於你那位叔叔所說的大學學費，據我所知，大學的學費都是一年一交的，不存在一學期一交的說法，還有，一萬多的學費，國內大學的話，只存在於兩種情況，民辦本科，尤其是一些民辦三本，還有就是公辦本科里的某些中外合作院校和藝術院校。」
話說似乎就是這兩年，民辦三本已經被合併到二本的批次里了？秦究心中想。
「我覺得以你的水準，還不至於淪落到民辦三本，其次，你也不是藝術生，不需要為一年一萬的學費焦慮，一般公辦本科的學費就在四千到六千之間，最後，我們國家是有助學貸款的，在校期間你不需要還款，畢業之後才開始算利息，利息也很低。」
「哦對，還要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本科畢業，在畢業後三年內可以申請公租房，多數公租房一個月只需五百元房租，你現在去外面打工，不提有沒有社保這些東西，恐怕工資都 不一定付得起房租。」
秦究一口氣說了許多，說到最後都有些口乾舌燥，他回過頭，看到梁俊不知何時已經擦乾眼淚轉過頭來，怔怔的看著他。
秦究眨了下眼，「怎麼了？」
梁俊：「你懂的好多…好厲害。」
他聽得雲裡霧裡，但依舊聽得出來，學習很重要，學歷也很重要。
秦究抿了抿嘴，他終於意識到了一個讓他忽視已久的問題——
這種欠發達地區的學生，其實沒有人教他們，年少時的學習生涯究竟能為成人後踏入社會的自己打下多麼重要的基石？
甚至很多收入低、認知低的家長都不太明白，他們只知道，要孩子好好學習，考上大學後，畢業出來就能坐辦公室。
那就是最好的未來了。
其實不僅僅是這些地方，就連許多大學裡，所謂的就業指導課等等，也都是些沒用的課程。很多學生畢業後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的應屆生身份與往屆生身份有什麼差別？也不知道所謂的五險一金具體是哪些東西？都是在社會的摸爬滾打中慢慢接觸，依靠網際網路搜索，才明白的。
他又想起了譚笑笑，自己身邊那位很有能力的秘書，她提交了一份關於【正確指導畢業生就業問題】的策劃案，讓公司從行政部選定人員在官網上進行每周一次的免費直播，直播的主要內容就是關於【大學生就業】的一切問題——
養老保險、醫療保險、失業保險、工傷保險、生育保險、公積金。
勞動合同。
應屆生身份可以具備哪些福利？
……
那次的策劃案一經實施後，在社會上引起了巨大反響，官媒轉發後帶動了更多的正面輿情，讓秦氏集團的企業形象更上一層樓，旗下的產品因此吸引了很多年輕人，正在進行的項目也引來了不少的投資者。
也正是譚笑笑那次的策劃案，才讓她升職加薪，被秦究選中成了工作秘書。
「我認識一位姐姐，她在大企業工作。」秦究心想，譚笑笑的確比他年紀要大點兒，「這些都是她告訴我的，而且她和你一樣，是從貧困山村，甚至要比你的條件更困難，是貴州那邊的大山里考出來的，院校也只是個普通的二本。可是她對自己很有信心，抓住了別人都不敢上的機會，在五百多個人里脫穎而出，成了企業里人人尊敬的領導。」
秦究拍拍梁俊的肩膀，「你還年輕，所以你的世界很小，你和你媽媽的吵架自然也占據了整個世界。我還是那句話，你好好想想，她寧願受苦受累都要供你讀書，和你吵到最後都是批評你考試成績下降，並沒有說讓你輟學，你又何必鑽這個牛角尖呢？」
梁俊心中那份積攢已久的愁悶在說出來、哭出來後，其實好受多了，心中的消極情緒也淡化了不少，如今再聽秦究說這句話，腦海中再回想起與母親的時光，反倒笑了起來。
「你說得對，我媽也不願意讓我輟學。」
他怎麼剛剛沒有想起來呢？那天下午他騎自行車返回縣城之前，媽媽給他塞生活費的時候曾提過一件事。
「額看村里其他娃都有智慧型手機，噶屋裡聯繫方便，你要不要買一個？萬一生活費不夠，直接打電話到屋裡，媽到時候騎車子給你送過去，把你衣服帶回來洗，你才放半天假，就包回來咧。」
「不用了，我兩周回來一次也沒多累，來回也就兩小時。」他將那一百五十塊還給母親，「我飯卡里錢還多著，你留著家裡花吧。」
彼時的他仍心掛著之前的爭吵，將錢塞給母親後，就頭也不回的騎著自行車走了，母親在後面叫他，快步追他，他也沒有停下。
「真想長大啊。」梁俊趴在桌上，「快點變成大人讓我照顧我媽吧。」
秦究聞言輕輕一笑，「是啊，長大就好了。」
成年後，他的很多權力都會回來。
「同桌。」
「嗯？」
「其實我有時感覺你說話比較顯老。」
秦究頓了頓，給了梁俊一張毫無感情的笑臉，「上課吧。」
話音剛落，鈴聲響起。
秦究：還真是木頭，根本沒覺得自己有時候說話很不好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