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月考前夕,許三月的工作終於成功收尾。
許冬木下午剛到家,鞋子還沒換,就看到左邊走廊里,許三月正滑稽在地上爬行,她雙手雙腳著地,膝蓋懸空,腰背平直,對側的手腳交替向前爬。
許三月爬出幾步,轉頭看向許冬木,燦爛一笑,「回來啦!媽剛好鍛鍊完。」
她抬起右手朝許冬木揮了揮,像一隻熊。
許冬木面色平靜,對於許三月這異於常人的動作,接受良好,「媽媽下午好,你的項目結束了?」
女孩換上拖鞋,拿著書包走過來,蹲在許三月身邊,這下鼻尖聞到的地板清潔劑的味道更清楚了些,許三月順勢躺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氣,「嗨呀——」
「結束了,徹底結束啦!今天下午三點把東西交上去後,他們測試了一下,角色數值比之前要平衡不少,不用修改了。」許三月臉上露出一抹毫無克制的得意的笑,向許冬木舉起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晃了晃,「下個月工資條又能多五千塊咯!」
許冬木聞言也笑了起來,露出上排整潔的牙齒,「媽媽你真厲害,又賺了好多錢。」
「這才哪到哪啊?媽以前在北京上大學那會兒,賺錢的法子才叫厲害呢咳咳…」許三月說罷忽地咳嗽起來,十分刻意,隨後起身,一邊做著擴胸運動,一邊說道,「該吃飯了,你現在餓不餓?媽媽馬上就去做晚飯。」
很是生硬的轉移了話題。
這段時間,家裡的晚飯基本都是許冬木回家做的,煮點粥再涼拌或是炒兩個菜,倒也沒有多難辦。
還沒等許冬木回話,許三月雙手落在許冬木腦袋上,將自己女兒的頭髮亂揉一通,晃的許冬木腦後的馬尾都跟著甩來甩去。
「我都把你養到這麼大了啊!」許三月停下,少年抬起頭,母女二人對視,正巧許冬木額前落下幾縷亂發,讓許三月幻視起幼年的女孩。
聽到許三月說這話,許冬木的呼吸瞬間收緊,心裡猛地一顫,像是長久以來平靜無浪的心海上忽然落下一滴雨水,那麼輕,那么小,偏偏泛起了圈圈層層的漣漪。
時間。許冬木的腦海中猛地生出這兩個字來。
許冬木站了起來,原本淡笑的神情消失,眉宇間多了幾分無聲的沉鬱。
她長大了,長得更強壯了。
可是許三月已經是中年人了,無論她與自己的同齡人相比是多麼的顯年輕,多麼的有活力,但是人體客觀的生長痕跡依舊存在,眼角的皺紋,有所下降的體力,看一看,想一想,都是很明顯的。
「時間過得還真快。」許三月笑著,叉腰看了眼客廳的四面牆,將家居配飾等盡收眼底,開始嘖嘖稱奇,「媽小時候根本想像不到,長大後能過上這麼好的日子。」
「太有成就感了我去!我咋這麼牛呢?」許三月猛地抬手,右拳叩在左掌心上,不斷自誇,「我太牛了,你外婆哦不對,你是媽一個人的娃,你奶奶爺爺要是在世,知道媽這麼牛,絕對高興壞了。」
許三月說罷又摸著下巴沉思起來,另一隻手還叉著腰,「其實也不一定。」
如果沒有當年的那場火災,沒有在舅舅家寄人籬下的日子,她很大概率是不會有敢闖敢拼的那股子幹勁的,說不定現在也和很多人一樣,早就找了個男人結婚,生兒育女了。
「好地獄……」許三月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的這番推測,嚴重冒犯了已逝的雙親,立馬給自己嘴巴來了一巴掌,「對不起媽,對不起爸,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雙眼緊閉,雙手合十,很是愧疚且心虛的對著空氣道歉。
自說自話到此結束,許三月回頭看向許冬木,「晚飯吃雞蛋羹咋樣?」
目光所及之處,是許冬木那張雙眸低垂,神情悵惘,心不在焉的臉。
「怎麼了?小寶?」許三月連忙問。
許冬木抬頭,看了眼許三月,又低下頭,嘴巴囁嚅,聲音細微,許三月壓根就聽不清。
「你說啥呢?聲音大點,媽聽不見。」許三月急道,可許冬木的腦袋垂得更低了,許三月心裡更急了,「是不是因為媽剛剛光顧著自己想事兒了?你不高興了?」
「哎呀,媽給你道歉嘛!」許三月訕訕笑了笑,「我們年齡大了就喜歡回憶童年,以後媽和你說話絕對認真,不想東想西,行不?」
未曾想這話一出,許冬木情緒不好反降,眼淚奪眶而出。
「媽媽,這世上為什麼不能有長生不老藥?」許冬木沒由來的說道。
許三月一怔,腦子還不明白,身體倒是反應很快,從桌上抄起那包面巾紙從裡面抽出幾張給女兒擦臉。
「你咋還學秦始皇呢?」許三月調侃道。
許冬木拿過紙巾,自己擦去眼淚,然而泛熱的眼眶很快又溢出淚來。
她向來都比較理性,即便是在生老病死這一問題上,她都明白,人總是要死的。
許三月也總是會去世的。她很早就明白。
可是今天,真的觀察許三月的外貌,發現女人已經不如記憶中年輕,直觀又具體的看到母親的變化,而不是抽象的概念時,她大腦中早早建立的理性圍牆忽然開始搖晃。
她又想起在社區中見到的那些老人,他們拄著拐杖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無法直挺的背,無論是站著還是坐著,甚至是躺著時,都沒辦法伸直的膝蓋,更不用提稀疏的白髮與松垮的皮膚……種種老去的痕跡被她的大腦開始移植到許三月的身上,這時她才發覺,當人老去時,也是很殘忍的。
屆時,許三月的健康流逝,只留顫顫巍巍的軀殼。
隨後就是死亡。
這樣具體的變化讓許冬木的理性徹底坍塌。
「媽媽,我好難過。」許冬木說道,「你以後總會死的,哪怕是壽終正寢,我也很難過,我到時候該怎麼辦呢?」
許三月聽到此話, 緊張的神情一松,「嗨!我當是什麼事呢?」
她說的輕鬆又隨意,全然不把死亡放在眼裡,許冬木濕潤的眸子看向女人,只見女人又抽出一張紙巾來,「擤一擤鼻涕。」
許冬木接過,乖乖照做。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你智商比媽媽高,但是閱歷還是沒媽媽深嘛。」許三月先是對自己和女兒各自端了碗水。
「在遇到媽媽之前,你是怎麼想的?」許三月問她。
許冬木愣了愣:「之前?」
「你忘了自己的過去,那還記得流浪的那幾天,心裡在想什麼嗎?」許三月繼續問道。
許冬木斂了斂眸,回憶起年幼的那場求生,她從水中爬上來,又在饑寒受凍的山溝里徘徊前行,忍飢挨餓,終於活了下來。
她哪有什麼想法?
她就是想活下來。
「我想活下來。」許冬木回答。
許三月又拋出一個問題,「那在今天之前,對於我們家,你心裡想的是什麼?」
許冬木眨了眨眼,眼睛此時已經有點酸澀,她開口,「想和媽媽好好生活下去。」
許三月攤手,「喏!問題解決啦!」
許三月:「因為當時的你努力想活下來,你也這麼做了,所以才成了媽媽的女兒。」
「所以如今,你要做的就是和媽媽好好生活下去,不要杞人憂天。」
「每個人的人生只有一次,但一個人的人生卻有很多階段。」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在學習上總是一點就通,不用任何人操心,所以在很多人還煩惱高考的時候,你先他們一步開始煩惱生死課題。這真的很棒。」許三月為許冬木豎了個大拇指,繼續耐心安撫,「正因如此,你才會更快的恐慌親人離世。」
「可是你這麼恐慌,也於事無補,我總是要死的,於是你就更恐懼了。」
許三月說著又開始插科打諢,「我竟然能說出這麼有哲理的話?現在去考個心理學研究生還來得及嗎?」
「開玩笑的。」許三月笑笑,「其實媽媽是想說,你要對自己有信心。」
「六歲的你孤身一人,那時候你不害怕嗎?可你還是努力活下來成了我的女兒呀。所以往後,你也依舊能活下去,遇到另一個和我一樣讓你快樂的因素。或許是一個人,或許是一本書,或許是某地的風景。也有可能,就是你自己。」
「未來之事,誰都說不準。但是你想想,我們五千年的歷史長河中,文明的傳承從來沒斷過,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人。」許三月認真的說道,涉及許冬木喜歡的歷史,少年聽得也更為認真,「在早於我們新中國之前的幾千年前,古人們就探討過我們今天的話題啦。」
「他們一代又一代,都沒有辦法讓親人長生,但最終都好好活著,傳承了文明,因為親人的死亡並不是他們要背負的罪責。」
「媽媽說這些,並不是要求你和前人一樣,做出這些豐功偉績。」
「而是想告訴你,在我心裡,你比任何人都聰慧,都厲害,他們能做到解開這個課題,你也能做到。」
最後一句說完,許三月長嘆一口氣,只覺得口乾舌燥,隨後倒了一大杯水往自己嘴裡狠狠灌下去,咕咚咕咚幾口,聲音甚大。
咣當!
玻璃杯被女人放回茶几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磕碰聲。
「而且我都查過了,我們家不存在疾病的【易感基因】,然後呢,你媽我現在也不熬夜了,培養了很好的生活習慣,患病機率很低,再活個三四十年毫無問題。所以你只需要明年考個好大學,畢業後後再找個好工作,屆時就能讓我實現四十五歲退休享受生活。」
「別想靠提前焦慮就逃避給我養老!」許三月忽然語氣一變,「惡狠狠」的威脅起來。
許冬木「噗嗤」一笑,許三月立馬「警覺」,「笑什麼?你笑你也得給我養老!」
許冬木上前一步,抱住許三月,下巴擱在許三月的肩膀上,女孩眼睛紅著,泛著淚,「媽媽,我以後肯定要給你養老的,我才不是不孝子。」
她聲音委屈,神態卻欣然自足。
「那行,你快去做飯吧。」許三月拍了拍許冬木的背說道。
許冬木鬆開擁抱,與之對視:「媽媽你不是說今晚自己做嗎?」
許三月:「你看你看,要你去做個飯你都不願意,以後我還能指望你養我老嗎?」
許三月掩面作哭泣狀,雷聲大雨點小,「養你還不如養碗豆腐腦…(頓了頓)養塊鍋盔養碗酸湯掛麵養塊餷酥。」
說了一份乾州四寶。
許冬木:「……媽你想吃直說。」
這場生死課題的討論最終在許三月的不正經中結束,許冬木認命的嘆了口氣,「我出去買。」
此時的許冬木,背上的書包還沒取下來,她將東西全部放到書房,等來到客廳,許三月已經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了。
「我吃豆腐腦和鍋盔就行,你想吃啥自己看著買昂。」許三月說著又換了個台,「記得多夾點辣子。」
許冬木嗯了聲,「知道了。」
女孩換上鞋子,裝好鑰匙,推門出去。
門關上後不久,許三月的眼睛從電視上移開,她掏出褲兜里的手機,上面顯示著一個未接來電。
來電顯示:周淑君女士。
再打開簡訊界面,最頂端的未讀簡訊是幾分鐘前發過來的。
周淑君女士:【您好,許女士,我是秦家管家周淑君,剛才與您聯繫但未接通,我想您應該正在忙,閒暇之餘,希望您能回撥這通電話。麻煩了。】
許三月雙眸半闔,打開地圖看了一眼許冬木的位置,許冬木的圖標正在緩慢向大門口平移,她這才打開通話界面,回撥了那通來電。
兩下規律的嘟嘟聲後,那邊的人迅速接通,一個溫和的女聲從話筒中傳來,「您好,是許三月女士嗎?」
許三月神色冰冷,微蹙著眉,「是我,周大姐,我就長話短說了,明後兩天,你們老秦總能和我見一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