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微微亮，東方太陽的輪廓還不顯現，唯有幾分光照亮天際。
床上的許冬木便睜開了眼睛，她比平日要早起兩個小時。
此時下頭的街道上還空無一人，馬路由這頭望向那頭，都看不到一輛車的影子。
高層最容易感受到的陣陣風聲在耳畔極為清楚，其中還有裹著風的露氣，涼絲絲的撲在臉上，又進入屋子裡，將一夜的悶濁吹散了不少。
許冬木拉上紗窗隨後轉身下床，在床尾位置的窗簾前脫下睡衣，換上校服，這才出了房門。
用了幾分鐘刷牙洗臉，隨後便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
眼睛盯著光禿禿的天花板許久，躺到脖子都有些酸了，她抬眼看了看牆壁上掛著的鐘表，才五點二十三分。
時間過得真慢。許冬木心想。
她掏出兜里的手機，翻了翻自己的飛訊聯繫人，已經屏蔽的班級群此時正顯示著消息「+∞」的紅色提示圖標，這代表她錯過了很多很多的群消息。
許冬木毫不猶豫的拖動圖標，將其扔進回收站里，隨後點開了秦究的消息框。
【秦究：又有好幾天不能見到你了T-T】
【秦究：[小貓流淚jpg.]】
【秦究：晚安^-^】
屏幕上躺著對方昨天晚上發來的三條信息，因為秦究今天一大早就要趕回臨安市參加學校的考試。
而同樣的，許三月今天也要去臨安市，她要和公司的骨幹們一起去參加秦氏集團的會議，畢竟遊戲的首次驗收測試關係著投資金額的大小。
涉及公事，許冬木自然不會說什麼。只是不知為何，今天確實睡不著覺。
餓醒的？渴醒的？做噩夢嚇醒的？
都不是。
許冬木退出與秦究的聊天界面，隨後點開了陳璐的聊天框，午夜時分陳璐發了幾條消息，不過那時候她已經睡著了，壓根不清楚。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同桌同桌你看我今天晚上寫的英語作文咋樣？】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我媽說我這是臨時抱佛腳，容易被佛踢死嗚嗚嗚QAQ】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但我爸跟我說了，臨陣磨刀快三分嘻嘻嘻[黃臉微笑]】
……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我這次考試英語要是能上100分，我就給你包大紅包！】
最後一條消息的時間定格在凌晨的2:45。
陳璐這人說起話基本停不下來，哪怕是在社交軟體上也是如此，即便許冬木已經睡著一條都沒回復她，但是她硬生生說了十幾分鐘的單口相聲，消息又多，內容又跳躍，上一條還在說自己的英語成績，下一條就扯到了晚飯不小心吃了塊鹽疙瘩，再下一條又說自己看的小說男主是個臭瓢蟲這令她好崩潰，但到最後，又能拐回自己最初說的話題上——英語。
其實和許三月也蠻像的。許冬木心想，她媽媽也能自娛自樂好久。
【111：熬夜會損失腦細胞，容易變成笨蛋】
發出這句話後，許冬木又返回到上面，打開陳璐發過來的那張圖片。
「呀！你今天這麼早就醒啦？」許三月打著哈欠走出客廳，余光中瞥到沙發上的一團人影嚇得一激靈，定睛一看，穿著校服的許冬木正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平板，手裡還拿著手寫筆。
少年此時正偏頭與許三月對視，「早，媽媽。」
又道，「睡不著，就來客廳里坐著了。」
許三月：「啥時候醒的？」
她又湊近了點，發現平板上是被放大的英語作文圖片，許冬木很明顯在修改裡面的一些錯誤語法。
「喲！這麼早就給同學補課呢？誰這麼好學呀？」
許冬木：「五點就醒了。」
許冬木：「我同桌，陳璐。」
許三月聽後單眼眯起，另一隻眼挑眉，眼神里裹著遲疑與困惑，「……她啊？」
許冬木以前被陳璐詭異的英語水平折磨的樣子，許三月可是看在眼裡的。
女兒向來不喜歡評價別人，她偶爾與許冬木聊起那些同班同學時，對方嘴裡也說的都是他們的優點。
許冬木最初對陳璐的評價是，活潑，好動，說話很有吸引力，臉長得像蠟筆小新，大家都很喜歡她。
後來，評價里多了一條：我有些無力。
「我有些無力，媽媽。我不想教她英語了。」許冬木在家裡這樣說。
「小寶啊，咱們順手做好事的前提是，不要折磨自己。」許三月當時這麼安慰女兒。
「怎麼又開始幫她補習英語啦？」許三月好奇的問道，「成果怎麼樣？」
許冬木搖搖頭，「不太清楚，這次考完試才能知道。」
緊接著又補充：「不過這段時間她比較痛苦，我倒是還好。」
「媽媽，你周末下午回來，還是周一回來？」許冬木轉移了話題。
「晚上就回來啦，你錢還夠用嗎？」
「夠用。」女孩點頭，「我一個人吃飯花不了幾個錢。」
「行啦，我去洗個臉，給咱們做早飯吃。」許三月摸摸許冬木的腦袋，笑呵呵的往洗手間走去，「然後各考各的試。」
清晨那抹濃重的露氣似乎早有預兆，今天不是個好天氣。
許冬木站在走廊靠外的矮牆裡面，抬眼望著陰沉沉的天空，上午看到的金光已經被泛灰的陰雲徹底掩蓋，晨起時還有些涼爽的風在此時也變得沉悶起來。
身後的考場教室里坐了不少人，有人還拿著書在背誦高中必考古詩文，有人聚在一起聊天。
「同桌，你咋不玩手機了？」陳璐從右邊冒出來，趴在矮牆上，好奇的沖許冬木眨眨眼睛。
許冬木瞥了一眼陳璐，「問這個幹嘛？」
陳璐：「以前你每次考試前都在玩手機呀！今天這麼反常，是不是不開心了？」
「而且你今天來好早哦，現在才七點半，你之前不管是上學還是考試，都是剩五六分鐘了才到學校。」
許冬木聞言，嘴巴抿起，雙眼半眯，她收回眼神，這次正眼看著女孩，「每次？」
她的疑惑讓陳璐誤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陳璐眼珠子轉了轉，立馬反應過來，「哎呀對不起，我說錯啦！你才不是玩手機，你都不玩遊戲的，也不看小說。」
但是她也不太清楚許冬木到底在手機上鼓搗什麼，許冬木不喜歡別人窺探自己的隱私，陳璐也沒敢偷看。
許冬木：「我沒有不開心。」
她只是不習慣。
許三月要開車去臨安市，所以出門早，她和母親一起出的門，自然要比以往早些。
來學校的那條路，她一個人靜靜地走了十分鐘，明明是固定了三年的路線，她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的，只是平日裡一起上學的人沒在，聲音也不在，她有些不適應。
聽到許冬木的回答，陳璐哦了一聲，又問，「那你有看到我昨天晚上給你發的消息嗎？」
「凌晨兩點也叫昨天晚上嗎？」許冬木淡淡問道。
陳璐尷尬的摳了摳臉，「嘿嘿！今天，今天給你發的…」
尷尬到一半，陳璐猛地反應過來，喜上眉梢，「哈哈！你看到啦！我的作文這次寫的咋樣啊？我早上還在睡覺呢，我媽就進我房間把手機收走了，我都不知道你回我消息了沒有。」
「你肯定回了吧？回什麼啦？」
「讓你別熬夜。回你的考場吧。」許冬木說完，不等陳璐反應，轉身朝教室里走去。
【秦究：早上好啊，冬木^-^】
【秦究：昨天晚上的消息你沒有回我T-T】
秦究算著時間，平日的許冬木這時候正在吃早飯，才發了消息過去。
【輸入中】
他看到聊天框頂部欄，111的用戶名稱後面出現了這個狀態，下一秒，許冬木的消息彈出。
【111：我現在有點煩你】
秦究看著這行字一愣，臉上那抹期待的淺笑都隨著身體一同僵住。
下一秒，他開始心慌，大腦中反覆地放映著這幾天的記憶，力求尋找自己是否在某一時刻無意間冒犯了女孩。
可是思來想去，都想不出來。秦究開始坐立難安，握著手機的那隻手用盡力氣，拇指泛白。
【秦究：我哪裡做錯了嗎？】
他深呼吸幾口，讓自己不被情緒牽著走，保持著冷靜詢問許冬木。
【111：沒有】
【111：媽媽不在，你也是】
秦究心裡升起的苦澀還帶著失意，許冬木的第二條消息就蹦了出來，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他看了好久，退出聊天界面，再返回，又不住反覆的睜眼閉眼，甚至咬了下自己的舌頭，感受到痛楚，才敢確定，這句話確確實實是許冬木發給他的。
這麼說是什麼意思？秦究神色凝重，迅速啟動大腦風暴。
就是希望他回去吧？因為他不在所以才會心煩？那之前為什麼說煩他？
「…到…」
不不不！不一定是真的煩他，其實是有些想他？正話反說？畢竟他以前嘴硬的時候也這樣。秦究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臉上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一抹得意的笑。
何明秀一轉頭，就看到秦究笑的嘴都歪了，對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擁有著豐富暗戀經驗的何明秀可太懂此時的秦究了。
何明秀：笑那麼爽？
何明秀聲音拔高：「小究！到學校門口了！」
副駕駛上的人終於回過神來。
「啊？哦。」秦究顯然還有些興奮，他看了眼何明秀，又看向窗外，果不其然車子已經停在了學校門口。
周圍還有不少的學生往學校里走去。
「明秀哥。」秦究開口，語氣裡帶著點試探。
何明秀：「嗯？」
秦究：「如果我現在讓你開車回乾州縣，你怎麼想？」
何明秀：「……秦究，早戀情緒上頭很正常，但是做人也不能太過分。」
男人聲音平緩，語氣平淡，神情也很平淡，但是秦究還是能聽得出來他壓抑的憤怒。
都叫他全名了。
秦究笑了笑，「我開玩笑的。」
他雖然激動，但也不傻。
這次回臨安市除了考試，還要去見秦偉良，以及去集團提交幾個項目選題等，早就定好的行程，沒那麼容易當場反悔。
何明秀扯出一抹沒有感情的假笑，「我可不覺得你在開玩笑，下車去考試。」
秦究聳肩，沒有說話，拿著東西聽話下車。
車子立馬發動，頭也不回的離開。
秦究看著揚長而去的車子，嘆了口氣，又掏出手機給許冬木回消息。
【秦究：心煩的話，考完試給我打視頻^-^】
【秦究：考試加油！^-^】
【111:1】
看到這個1，少男心滿意足的將手機揣進了兜里。
蒼天不負有心人。秦究心想著踏出第一步。
高三（23）班，現在是文科班的第一間考場。
監考老師將試卷數成四份，隨後下發給每一列的第一排，和以往一樣，讓學生們自己往後傳遞試卷。
許冬木手裡拿著試卷，轉身看著身後的空位，微微蹙眉。
學校的每一次准考證號都是按照上一次考試的成績排名列印的，而在第一考場裡，許冬木和陳婉婷永遠都在同一個位置，也永遠都是前後桌。
現下，一向都很看重考試，曾經發著燒都要參加完考試才去看病的陳婉婷，今天卻缺考了。
這很不正常。
「冬木，卷子給我。」第三排的程妙壓著聲音說道。
這位也是1班的學生，多數情況下都和自己的同桌在第三名與第四名之間糾纏著。
許冬木面不改色，放了張卷子在陳婉婷的位子上，隨後將剩下的一沓都遞給程妙，隨後轉身去答題。
黑色的中性筆在試卷上寫下名字、准考證號，少年的心中則開始描繪此前在學校里的陳婉婷。
距離上次陳婉婷父母吵架，已經過去許多天了，那時的陳婉婷面容憔悴，常常魂不守舍，但表彰大會過去後不久，聽說她的父母就又結束了冷戰。
而且這半個月，陳婉婷的爸爸基本每天晚上都會開車接她回家，她整個人都比以往開心了不少。
並沒有發現女孩有不對勁的地方。許冬木捏著手中的中性筆，心道，如果真要找反常的點，那就只有她那位忽然對女兒很殷勤的父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