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偉良與許三月之間的會談時間沒有太久,秦厚壤聽了秦究的那些話,腦子和嘴巴反覆思量了一段時間,不過一會兒便明白了自己此前在書房裡所說的話中有多少過失。
「你說得對,小究。」秦厚壤長呼鼻息,又道,「叔這次的確說錯了話,等會兒出來了,我和三月妹子好好說一說。」
秦厚壤面色懊惱,又看向書房的那扇門,右腿下意識的抖腿,顯然他心中有幾分愧意。
這一切全被秦究看在眼裡。
秦究想,他這位叔叔真是難得的,上了年紀但思維與認知都沒有固步自封的人。
興許這與秦厚壤成天在外跑業務有關?
秦厚壤沒上過大學,平時與人說話時的遣詞用字多是比較直白的,但他性情溫和,一月三十天裡總要抽出幾乎一半的時間專程去基層業務部門考察,他接觸的人五花八門,有剛剛大學畢業的實習生,也有高中趁著暑假出來打工的小少年們,也有許多上了年紀的客戶或是營銷商……
在與這些不同群體的來往之間,他一直在擴展著認知與閱歷,從未停下步伐。
這令他寬厚的性格里又多了一些謙遜。
當然,還有一半的原因在於,他娶了傅明慧這樣一個好妻子。
拋去秦瀚海,傅明慧算是整個秦家學歷最高的人。
即便把前世今生都算上,也沒人比得過她。
她是正兒八經的音樂表演博士,器樂的理論知識和演奏水平都是一流水準,又是個愛讀書的人,受秦家的資助考上大學後,與秦厚壤相愛,畢業那年二人便結了婚。
年輕時的秦厚壤帶著點實幹家的優越感,總覺得畫畫音樂這些東西都是矯情玩意兒,遇到金融危機就全是泡沫經濟,根本沒必要有多發展。
但是這些想法遇到傅明慧之後就全沒了。
傅明慧鋼琴彈得好,待人處事也甚有禮數,而且她又頗有投資頭腦,雖然不跑業務,家境遠不如秦家,但是投資股票卻比秦厚壤厲害得多,秦厚壤少時對女性與藝術的許多偏見,全被傅明慧治好了。
此後他更明白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妻子在藝術和投資上,便是高他一頭的山。
所以要謹記謙遜待人,反思己身。
秦究看著秦厚壤,少有的想起了秦瀚海,這個在他心中早就與父親二字無關的人。
真是奇怪,明明是兩兄弟,怎麼能相差這麼大的?
正在此時,書房的門被打開,秦厚壤和秦究幾乎是同時起身。
「今天可真是謝謝您了,秦叔。」許三月笑呵呵的從屋內先走了出來,與身後的秦偉良有說有笑。
女人再回過頭,看到客廳里的秦厚壤與秦究,目光落在秦究身上時,眼睛一亮,「哎?小秦究?你回來啦?」
秦究離開沙發,來到許三月面前。
「三月阿姨,歡迎您來我家。」他又看向秦偉良,「爺爺,下午好。」
秦偉良揚揚頭,算是應下,再看向秦厚壤,男人抿著嘴,表情嚴肅。
「三月妹子,剛才在裡頭我說話欠考慮,有些話說的不妥當,你別往心裡去。」
「我那個小侄女,當年是我茂娟姨最疼的小孫兒,茂娟姨臨了還把自己的一部分股份都留給她了。我關心則亂,沒考慮到你和冬木之間的感情深厚,真是抱歉。」
秦厚壤一字一句,誠懇萬分。
許三月擺擺手,臉上的笑容雖淡了些,但也沒有掛臉色,「秦二哥,我就這麼稱呼你吧。」
「我剛剛脾氣也不好,這裡也跟你道個歉,大家都見諒。」
「秦叔也跟我說過了,冬木的那位奶奶,確實是個厲害的人物。」
許三月才提起沈茂娟,秦偉良又嘆了一口氣,一時之間,客廳里多了些許惆悵。
「秦叔,現在天黑的快,我就先回了。」許三月回頭對秦偉良道。
她現在可沒時間陪這群人繼續感懷舊事。
許三月看了眼時間,已經下午五點了,從臨安市開車回家,算上堵車時間前前後後一個半小時都是少的。
這段時間她醒了就坐電腦前,腦子裡全是工作,現在又和秦偉良談了一通,對女兒身世的憂慮也已散去,實在沒有繼續待在秦家的必要。
早點回家,陪許冬木說說話,再睡個好覺,比什麼都強。
「哎!三月,不如你今晚留下來吃了晚飯,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大早再回吧?」秦偉良趕忙道。
他還想從許三月嘴裡再聽聽許冬木的事兒。
「不行啊秦叔。」許三月為難的搖頭,「我和我女兒說好的,我答應她周末回家,可不能食言。」
「否則就傷了她的心。」
見許三月執意要走,秦偉良只好放下挽留的心思。
「這樣,你帶點東西回去吧?秦家吃的喝的一大堆。」但他又不想讓許三月空著手離開,說完也不等許三月反應,手裡的拐杖敲了敲秦厚壤的腿。
秦厚壤秒懂,掏出手機就給周淑君打過去,趁電話還沒接通又說,「妹子你別急著走,這娃沒過來,我們這些長輩總要讓你捎點心意回去。」
秦偉良在一旁還不忘記催促秦究,「小究,你也快幫著去搬東西。」
「叔,不用麻煩小究——」
「三月,這你可千萬不能再客氣了。我們送的都是些吃的喝的,不貴重。」秦偉良立馬開口打斷許三月的話。
「那行,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許三月哈哈笑著點頭應下。
秦究:「阿姨,您的車鑰匙給我吧。」
許三月說著「辛苦了」,從兜里拿出車鑰匙放到秦究的手上。
其實她沒想客氣,她是想說別麻煩了,讓她直接去倉庫挑點喜歡的帶回去吧。
不過看秦究和秦厚壤已經走出了別墅,秦偉良還眼巴巴的想從自己這裡了解了解許冬木,許三月便將這個想法壓了下去。
許三月道:「叔,要不這樣,您跟我去大門口吧?咱倆就當散步了。」
「好。」秦偉良欣然應下。
福安小區,一號樓。
牆壁上的鐘表此時顯示著20:03,家裡大門敞開,許冬木與何明秀兩人一前一後,不間斷的將電梯裡的一堆堆東西搬回家裡。
多是些水果、堅果等東西,裝了滿滿好幾箱,還有幾瓶許冬木了解過但沒有喝過的名酒點心等。
最後一箱車厘子放在陽台上後,何明秀微微喘了口氣,才直起身子。
「阿姨,都搬完了。」他回頭沖沙發上已經開始吃草莓的許三月說道。
話還未完,身側就遞過來一杯剛倒好的水。
「謝謝你,冬木。」何明秀接過水杯朝許冬木道謝。
他原本還沒想喝水,現在還真有些渴。
許冬木沒有回話,遞了水杯就去喝自己的水,家門還未關上,樓道里的感應燈也沒有熄滅,她將杯子裡的水一飲而盡,兩隻黑沉沉的眼睛沒什麼情緒的望著電梯。
「辛苦你倆啦。」許三月笑眯眯的沖何明秀豎了個大拇指,「明秀,你們秦公館的這草莓就是不一樣啊。又大又紅又甜汁又多,回去幫我謝謝秦老爺子!」
何明秀放下水杯,點頭,「好的,許阿姨。」
「秦爺爺聽了您的這番話,肯定會很開心的。」
話說回來,秦偉良怎麼會忽然和許三月見面?何明秀百思不得其解。
下午他在秦公館的院子裡看到許三月時,下意識以為自己工作太久出現幻覺了,一雙眼睛揉了好幾下,才敢確信女人是真的。
他也沒敢問,畢竟是秦偉良叫他過來的。
他遵循著秦偉良的吩咐,將車開到倉庫,和幾個傭人一起搬了幾箱子東西放到了後備箱裡,隨後又與許三月一人開了一輛車回了乾州縣。
將這些吃吃喝喝的東西送到許家。
「謝謝媽媽。」許冬木的聲音讓何明秀從回憶中脫身。
他的眼睛落在許冬木身上,女孩正吃著母親遞過來的那支草莓。
何明秀心裡又冒出那個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想法:不至於吧?兩人都沒上大學呢!秦爺爺現在就開始和許三月商量兩個小孩結婚的事兒了?
而且秦偉良到底為什麼這麼放心讓秦究和許冬木在一起啊?
他對許冬木沒有任何意見,相反,他個人也覺得少女是極為優秀的天才,甚至在他看來,許冬木的聰慧是極珍貴的。
可是秦偉良連女孩一面未見,就能放心的讓秦究與對方結婚的理由啊?
何明秀的好奇心就像一條條蜈蚣在心裡到處亂爬,他是真想問問許三月:倆孩子啥時候結婚?啊不是!阿姨您和秦爺爺到底聊什麼了?
但是他的職業素養更高一籌,還是選擇謹言慎行。
主人家的私事,他們不說,我就不問。
「阿姨,東西都搬上來了,我就不多呆了。」何明秀看了眼窗外,夜幕已至,高層之外也看不到多少燈紅酒綠,唯有黑漆漆的夜空。
「好好好,小何再見。」許三月沖何明秀揮揮手。
何明秀頷首,隨即離開,許冬木沉默著將他送到了電梯口,就連等電梯的過程中,女孩都沒怎麼說話。
「冬木,回家吧。」電梯門打開,何明秀走進去後對許冬木說道。
許冬木沒有動作,也沒有語言,只是看著電梯門關上,隨後電梯下行。
樓層顯示器的數字越來越小,這表示電梯越來越靠近一樓。
樓道的感應燈忽然變黑,許冬木掏出手機,屏幕上陳璐剛剛發過來了幾條飛訊消息,上一個彈窗剛剛出現就被下一個淹沒,從始至終卻始終是陳璐那條長的離譜的ID。
幽暗的樓道里,屋內的燈光映射出來,將許冬木那高高瘦瘦的輪廓覆蓋,她的身影在這種昏暗的弱光里顯得有些不真實。
「冬木,怎麼還在外面呀?」許三月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拉長的影子將許冬木從頭到腳籠罩。
許冬木的眼睛從手機上移開,抬腳走向許三月,也是回家。
「媽媽,你去秦家做什麼了?」許冬木問道。
許三月聞言「哎呀!」一聲,拍手喜道,「小寶你是不知道啊!那秦公館修繕的有多漂亮~那都不亞於一個小型的豐慶公園了。」
「媽媽拍了許多風景照,哦對了,秦氏集團創始人秦偉良,還有他的小兒子,媽媽還和他們拍了合照。你要來看看嗎?」
許三月說的眉飛色舞。
「好。」許冬木微微一笑,「但是媽媽你先等等我,我回一下陳璐的消息。」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同桌你媽媽回來了嗎?】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我爸剛回來還帶了一箱水果,好像是叫楊桃?他說是你媽媽送的!】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謝謝你媽媽!同桌!】
【111:回來了,不用謝】
正躺在自家沙發上看電子書的陳璐立馬坐起,她正要和許冬木繼續聊天,手機叮咚一聲,又彈出一個消息——
【111:0】
陳璐的手頓了一下,沒有絲毫猶豫拍了張切片的楊桃照片就發了過去,隨後換了個姿勢在屏幕上噼里啪啦。
她現在已經很懂許冬木了,針對許冬木的話,可以做到百分之九十的中譯中。
0——不聊了。
陳璐心想你不聊就不聊吧,反正我想發什麼就發什麼,我又不要求你回我。
「秦究,控制中心那邊給出的回覆是等待解鎖時間。」周淑君放下電話,有些無奈的沖客廳里的男孩笑笑,「由於這是二代實驗機,其中的安全系統還在測試,你遇到的這個問題他們已經記錄反饋了,等下次的修復更新會一起解決。」
「下次的更新?」
秦究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兩小時三十分後解鎖】,深呼吸好幾下,胸腔里那股燒的不高但是已經遍及全身的怒火卻始終滅不掉。
那都要一個月後了!
早知道就把許三月的手機號碼也背下來了。秦究心裡萬分悔恨。
他嘗試用別人的手機給許冬木打電話,結果對方設置的是陌生號碼攔截!飛訊重新添加聯繫人也是石沉大海,根本沒有被通過。
他完全沒有辦法聯繫許冬木。
他爺爺更是關鍵時刻掉鏈子,和許三月聊了一下午沒加人家聯繫方式,給出的理由是:因為你有,所以我沒要。
「賀觀潮,你好樣的。」秦究看向對面沙發上的髮小,咬牙切齒。
「我真不是故意的…秦究哥……」賀觀潮說話的聲音微微發顫,他移開眼睛,不敢與秦究對視,「我也不知道你換密碼了啊。」
他,秦瑜,還有秦究本人,他們三人以前對秦究的手機都擁有百分百的控制權。
秦究用來打電話,因為他主攻學業,並且多用電腦;秦瑜用來存照片或音頻,因為傅明慧偶爾會檢查她的手機,但她不會檢查秦究的;而賀觀潮拿秦究的手機打遊戲,他倒不是沒自己的手機,單純愛用秦究的。
今天下午賀珍陽允許他出去找秦究玩,賀觀潮興致勃勃的抵達秦公館時,除去一群服務秦家的員工,先見到的人便是秦瑜。
小姑娘拿著台白色的手機蹲在花壇邊,愁眉苦臉。
「秦瑜?你怎麼了?」賀觀潮走過去,再一看才想起來秦瑜手裡拿著的是秦究新換的手機。
賀觀潮將其抽出來,沒費什麼力氣。
「完蛋了,觀潮哥。」秦瑜苦著張臉,「我好像太久沒見我哥了,他的手機密碼我都忘了。」
此刻的手機上顯示:您還有一次輸入密碼的機會,繼續錯誤,將鎖機五小時。
「哈?」賀觀潮不可置信,「這你都能忘?不就是你哥的生日後六位嗎?」
男孩邊念叨邊輸入,喜提鎖機五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