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冬木一早醒來,就看到手機飛訊的圖標上顯示著消息23的紅點,
她一邊走向洗手間,一邊查看手機。
二十三條消息全都是陳璐發來的。
她將擠了牙膏的電動牙刷放進口腔里,單手握著手機瀏覽手機,匆匆幾十秒,無非就是陳璐看小說又看到男女主沒長嘴誤會不斷的情節,氣的她睡不著,除此之外,沒有太多有用的消息。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哎呀真是氣死我了呀!這些作者怎麼老是讓女主長嘴不為自己辯解啊?男主也是瞎子,反派詆毀女主的話就全信。我真的要雇私家偵探去打探打探他們住哪了!寄刀片寄刀片!】
最後一句話的感嘆號足以證明陳璐的憤怒。
許冬木打開百度,略微一想,打下幾個字——在中國僱傭私人偵探調查他人觸犯的法條有多少?
搜索鍵按下,兩三秒的網頁加載,出現了一堆搜索結果,她順手截圖,將其發送給陳璐,隨後
一切洗漱完畢後,許冬木便準備出門。
許三月這段時間一直在工作,連休息日都沒有,此次項目會議結束後,女人總算迎來了漫長的帶薪假期,第一天她一定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故而今天的早飯,也交代了女兒去學校食堂吃。
臨出門前,背好書包的許冬木又轉頭去了趟許三月的房間。
她輕輕的擰開門把手,門只開了一半,女人屋內的深色窗簾拉的很嚴實,如今又是十二月份的七點多,清晨的太陽遠不如夏天那般刺眼,光更是無法穿透。
許三月的房間裡唯有昏沉沉的暗色。
床上的女人睡得很熟,許冬木輕手輕腳的走近,將新倒好的一杯水放在許三月的床頭柜上,又將女人原先喝了個精光的玻璃杯帶走。
做完這點兒小事後,許冬木才換上鞋子出了門。
電梯抵達一樓,許冬木緩緩走出,她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七點二十七分,到學校後幾乎還有半小時的時間,夠她吃頓早飯了。剛走出一號樓的大門,女孩整個人便被一陣清冷的薄霧包裹,裸露在空氣中的整張臉上瞬間爬上一層涼意。
與此同時,她看到了台階下不遠處,左邊那道通往小區大門的路口,散發著弱光的路燈下面,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脫去了平日裡和她一樣的海洋藍校服,反倒換上了件裁剪考究的黑色尖領風衣,雙排扣並沒有扣上,敞開的外衣下是一件白色打底的圓領內搭,胸口位置似乎印著黑色的字母,他的下身是件垂墜感極強的黑色褲子與一雙乾淨的白鞋。
精緻卻不太過規整,沉穩但不顯得老氣。任誰看了,都覺得此人很是帥氣,與同齡那些稚氣未脫的高中生根本不太相像。
秦究雙手插兜,垂頭站在那裡,棕黑色的髮絲順著晨風風勢微微飄動,余光中瞥見出口有人影晃動,少男抬頭望過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下一秒,秦究沖許冬木笑了起來,眉眼彎的似瀲灩水波。
「早上好,冬木。」他抬起手揮動,向許冬木打招呼。
許冬木咬了下唇肉,走下台階。
「你怎麼回來了?」她走到秦究面前,開口問道,明明對方說過,周五才能回到乾州縣。
秦究笑了笑,沖她眨了下眼睛,「想見你,就回來一趟。」
許冬木聞言「哦」了一聲,點頭,「你的自由。」
隨後空氣中,又只剩下了清涼的薄霧與淡淡的風聲。
撲通、撲通……在這種沉默中,秦究發覺他的心跳聲越來越明顯,而許冬木偏偏在此時眼神凝聚,目光坦蕩,一瞬不瞬的盯著他。
從他的頭髮,到他的眼睛,再到他的衣裳,眼神每流轉一次,秦究的心跳就會在這時候緊張停滯一次。
尤其是途中,許冬木猛地湊到了他的脖頸附近,秦究渾身緊繃,脖子後仰,他不由自主的喉結滾動,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液。
「怎…怎麼了?冬木…」問出口的瞬間,秦究便後悔了,他的咽喉處似乎沒完全放開,發出的聲音像是被就擠出來的,遠不如平時好聽。
許冬木嗅了嗅,收回前探的脖子,看著秦究,「你打扮了很多。」
她聞到了類似香水的味道,像老家的梧桐樹樹皮被外力剝落,露出鮮嫩、泛清發白的部分後,散發的清苦木香味,混著晨霧,反倒有幾分舒適。
對方的一整套衣服,看起來也都是嶄新的。
秦究聽罷微微片頭,笑吟吟道,「好看嗎?有沒有讓你多喜歡上我一點?」
許冬木開口:「我不會因為你打扮的漂亮就喜歡你。」
秦究聽後並未傷神,反倒抓緊了一個詞,追問道,「所以你也覺得我今天打扮的很漂亮咯?」
許冬木點頭承認。
秦究繼續道,「如果我邋裡邋遢的,也不愛乾淨,你會排斥我的靠近嗎?」
許冬木毫不猶豫,脫口而出,「當然。」
她討厭的東西很少,難以忍受的臭味算是一個。
就像旱廁里的味道,就像很多人不洗腳不洗澡還硬要說成是陽剛之氣的臭味,還有垃圾桶里湯湯水水等味道……她都忍受不了。
「那就好啦。」秦究笑呵呵道,「我打扮的這麼漂亮,又乾淨又好聞,你才會允許我靠近你。」
有機會靠近,才有機會讓女孩越來越喜歡他,這就很值得了。秦究即便沒有過一段正常的戀愛,卻也明白這個道理。
許冬木覺得那倒也是,不過話又說回來,「其實你平時也很乾淨,很好看,並不需要這麼大費周章。」
許冬木又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不能一直站這兒聊天,我得去學校。」
隨後女孩將手機揣進兜里,轉身就走,完全是單方面的通知。
秦究抬腿跟上,一高一低二人走出大門,一路上不少臨街的住戶家門打開,主人家正拿著掃帚清理門前的落葉或垃圾,多是些年紀大的女人。
目及這一女一男,一個學生打扮與一個「都市青年」打扮的人走在一起,或多或少都有些新奇的看上幾眼。
「這一看就是人家哥送自己妹子上學,穿的跟電視上那些人一樣。養眼得很。」
「怕是剛工作,我大兒到深圳那證券公司都專門買的西裝。」
……
一兩句人聲漸行漸遠,許冬木不為所動,只顧著朝學校走,倒是秦究聽得很開心。
哥哥?他在心裡想著這個詞,雖然自己與許冬木是同年,但他的生日還是更早些。
這樣看來,他也算是冬木的哥哥。秦究心安理得的給自己套了這層身份上去。
「冬木,你昨天晚上說的話,是真的嗎?」臨到學校門口那條直道,一直靜默無聲的二人中,秦究終於忍不住開口。
這也是他衝動之下連夜回到乾州縣的真實目的。
他在公寓房間裡醒一陣,睡一陣,也不知道這樣反覆了多少次,總算是待到六點多,又專程收拾打扮了一番,才出了門,到了一號樓的樓下。
沒有打電話,也沒有發簡訊,就那樣靜靜地等著,隨著時間越來越近,他反倒沒有一開始那麼心焦了,回想著昨夜女孩並不突出的反常反應,反倒樂在其中。
許冬木聞言看了身邊人一眼,對方臉上是忐忑分明的期待與忖度。
「真的。」許冬木回答,「不該接你的視頻的。」
早上離開房間前,她的眼睛無意間瞥到昨晚看的那本書,莫名其妙的就想到了秦究。只是相比昨晚,她的情緒和腦子都沒那麼亂了。
聽到肯定的回答,秦究鬆了口氣,後又擰眉,眼神也有幾分可憐賣乖,「可是這次是你先打給我的呀,你的視頻我無論如何都要接的。」
頗有種委屈控訴的意味。
隨後女孩的嘴巴里傳來了淡淡的一聲「嘖」,聲音極輕,幾乎聲音都沒完全吐出來便消失了,讓秦究誤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但是他注意到了許冬木癟起的嘴巴,那通常是女孩情緒不好的時候才有的表情。
「煩。」這次許冬木的聲音音量很清楚,臉上的焦躁也很明顯。
她有些開心,在今天早上看到秦究,可是也有些不舒暢,她的一部分情緒似乎和這個人掛鉤了。
而且這個人還因此沾沾自喜。
秦究聞言愣了愣,小心的觀察著許冬木的表情,女孩眉宇間的慍怒不似作假。
「抱歉,冬木。」秦究趕忙道歉,語氣放軟,臉上的戲謔散去,凝聲道,「我只是太高興了,高興地有點得意忘形。」
「我總是希望你能喜歡我一點,喜歡到你的未來我也可以參與,只有這樣子,我才覺得我此次人生不算白活。」他緊跟著解釋,「你過去的這十六年,在你的人生份量中占了太多的篇章,所以我很著急,我害怕這短短的幾年,我在你的生命中還不夠重要,那可該怎麼辦呢?」
前世許三月的死給許冬木帶來的打擊實在太大,女人堅持活到了二十四歲,還是死了。
冬木,冬木。冬日春木,這是許三月為自己女兒起名的真實含義,這是一個多麼有生命力的名字?
可是前世,這棵冬木還是沒有迎來春天。
冬木仍立,其心已空,盼生於春,實葬於冬。
每每想到這裡,秦究的心便與死了沒什麼兩樣,大腦里總是許冬木那雙空曠的眸子,像是一汪死水,裡面沒有活物。
偶爾外界的石子兒、樹葉或是蜻蜓,能叫那汪死水泛起點漣漪,但終歸掀不起波瀾。無論是爺爺,還是小白,亦或者是他,都太遲了。
「你…你別難過。」耳畔響起許冬木的聲音。
秦究的思維回神,這才發覺自己雙眼朦朧,濕意很重,許冬木的手上捏著一張紙巾,正遞到他面前。
他看著許冬木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看不出什麼擔心,連常人常有的同情都沒有,可是他知道,她並不是冷血冷情,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關心著他。
如果她真的冷血冷情,就不會搭理他了。
想到這裡,秦究的眼淚反倒涌了出來,他明明許久不再壓抑,偏偏此時控制不住,傷心與愧疚再度填滿他的心。
為什麼是這一世?
為什麼不能是前世?
他拿過紙巾擦著眼淚,低聲啜泣著,他從【重啟】那裡擁有了回溯時空的資格,可是他的心裡卻一直埋著一個他逃避已久的問題——他這一生能夠拯救許冬木的人生,就等於妻子前世的痛苦不存在嗎?
想著這個無解的問題,他便痛苦萬分。
「冬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好痛苦。」他說道。
他心想,二十六歲的秦究,年少有為,溫雅端方,談吐從容,思慮深遠……外界對他擁有著那麼多的溢美之詞,可是這樣的他,回到十年前,面對少年時的妻子,卻總是像個笨蛋。
他只要一想到許冬木的死,便開始不安膽怯,焦躁不堪。
可是該與誰說呢?
誰都說不了。
重生的事情,沒辦法告訴別人。
「其實我早先就發現了,喜歡我似乎總叫你很難過。」許冬木開口,秦究的動作愣在原地,他努力消化著許冬木的這句話。
女孩又抽出一張紙巾,主動為他擦去剩下的眼淚,隨後他聽到女孩繼續說,「不過你多數時候都是很開心的,和陳璐有點像,待在我身邊就很開心。所以我判斷了一下,喜歡我,你的歡喜要勝於難過。」
「不過看你目前的樣子,似乎我判斷失誤了麼?」她自問著,卻有些不服氣。
秦究:「冬木?」
他有點兒迷惑,不太清楚許冬木說這話的用意何在?
許冬木從他手裡拿出擦拭後攥成一團的紙巾,轉身,將兩張紙巾包在一起,隨後抬手,估算了一下高度和所用力氣的拋物線弧度,手腕帶動手掌,一陣白色的拋物線在空中擦過,緊接著垃圾落入垃圾桶里。
女孩嘆了口氣,轉過身再次看向秦究,「就當是我判斷失誤了吧。」
「如果喜歡我真的很叫你痛苦的話,你就放棄吧。」
秦究瞬間手腳冰涼,「不行!」
他連忙抓住許冬木的胳膊,搖頭顫聲,「不行!」
這一刻沒什麼溫柔儒雅,只有他那張恐懼與侵略同時染色的表情。
「我不可能放棄,就算是你…」秦究頓了頓,「就算是我死了,我也不能放棄,我只會更痛苦的。」
下一秒,秦究仿若夢中驚醒,「你對我的喜歡,那麼一點點的喜歡,沒有了?」
沒有了?這三個字從秦究口裡傳出來的時候,抖得厲害,已經不是試探,更像是不可置信的絕望。
「我逼你逼的太緊了對不對?」
「我會反省的,我以後會改的,你別收回,好不好?冬木?」
他扯著許冬木的手不斷地靠近,最後兩個人的身體幾乎要貼在一起,他哀求道,「我沒辦法放棄你,我求你了。我只有和你在一起待著,才是最開心的。」
到底哪個環節出了錯?
他瘋狂的回想著這段時間的一切,可是找不出來,明明都很開心。
「那你就別放棄,好好喜歡我吧。」這時,許冬木忽然開口。
秦究一愣,有些呆愣:「啊?」
許冬木忽然沖他一笑,笑容很淡,卻一直沒有收回,他愣愣的聽著女孩繼續說道,「喜歡我,叫你難過,放棄我,你卻更痛苦。可你又說,與我在一起最開心。」
「那就好好喜歡我啊,努力讓自己更開心,開心到想不起來那些難過的事,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