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點鐘的時候,秦究隻身來到了公館的三號別墅。
此時秦瑜正在吃飯,飯桌上除了她與傅明慧以外,還有幾個近日秦究都沒怎麼接觸過的親戚。
「嬸嬸。」秦究開口,先喊了聲傅明慧,隨即又看向另外兩個女人,「大姑,二姑,早上好。」
傅明慧放下手裡的時裝雜誌,聞聲看來,「阿究今天早上怎麼有空過來?快坐下」
說罷還不忘瞥一眼秦瑜,「還吃?都不和你哥打招呼。」
秦究此時已經坐到了餐桌尾端靠門的位置,旁邊正在工作的傭人適時地為男孩端來了一杯熱茶。
「謝謝這位姐姐。」秦究沖對方道謝。
「我跟我哥那麼熟,才不用那麼客氣嘞。況且食不言寢不語。」秦瑜撅了噘嘴,不滿的小懟了一下傅明慧,但接下來還是轉頭沖右邊的秦究不情不願道,「早上好秦究哥。」
每個字首尾的音節不樂意的都糊在了一起。
她剛剛正在嚼東西,剛咽下去就準備和阿究哥打招呼了,結果媽媽什麼也不知道就說這麼說她,她很不舒服!
「早上好,小瑜。」秦究仍舊好脾氣的回道。
秦瑜哼了一聲繼續往嘴裡送了一個蒸餃。
少年的聲音和表情,甚至是迅速回頭繼續吃飯的動作都很準確的傳達給了秦究一個信息:她生氣了。
不過即便生氣也還是和他打了招呼,就意味著不是很嚴重的事兒。
秦究將心中的疑惑放下,轉而看向兩位姑姑,嚴格來說,是兩位表姑。
這二人便是秦究已故的奶奶——李阿美的兩個外甥。
兩人此時與傅明慧一家人同住一棟別墅,各自在三樓走廊左右占了一方天地。
「小究,我聽明慧嫂子說,你爺爺已經讓你開始接觸公司的業務了?這周你向集團上交了好幾組策劃案,評估部的AB組給你打的分都很不錯,平均值都在甲等。」先說話的是大表姑韓荷花,正在秦氏投資的一間教培公司里合作,公司的主攻業務是考公考編的成人課程。
「這感情好呀!董事會的李叔和康叔現在還在培養他們的兒孫輩呢,上個月我聽說康叔的那個大孫子準備回國了,現在三分之一的股東都有些偏向他,我本來還擔心你年紀小,一直沒辦法做出什麼成績,這段空窗期恐怕會變成他的機會……」二表姑李蔓隨了母姓,與秦家許多人一樣扔在集團內工作,擔任這公關部的經理。
相比較韓荷花,她對於秦究繼承人這個身份的處境,要更了解些。
由她分析起來,擔憂更甚於驚喜。
「各憑本事吧。」秦究笑道,「如果康家大哥確實比我厲害,評估部的AB組給出的分數更高,股東們也都更偏向於他的話,就證明他有這個能力。只要能夠帶領集團走向輝煌繁榮,CEO這個位子上的人究竟是內是外,是女是男,並不重要。」
秦究說到此處看向秦瑜,「你說對麼,小瑜?」
不過按照他的經歷來看,這些董事們推出的備選繼承人,雖然都各有能力,但也確實不具備強大的替代性。
秦瑜嘴裡還塞著半塊蒸餃,被突然點名,猛地抬起頭,筷子尖上沾了點香醋,茫然地眨了眨眼,反應半天才含糊點頭:「對對,本事最重要。」
傅明慧輕輕敲了下她的手背,示意她慢點吃,轉頭看向秦究,眉眼間藏著幾分欣慰,又帶著藏不住的憂心:「話是這麼說,但人心隔肚皮,康家那小子在國外待了這麼多年,手裡握著不少海外渠道,回來擺明就是衝著集團掌權的位置來的。你爺爺嘴上不說,但肯定還是希望咱們自家人能順利成為新一代的集團話事人。」
韓荷花端起溫熱的花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指尖輕輕摩挲著瓷杯邊緣,語氣懇切:「明慧說得沒錯。我前段時間飯局上聽見不少風聲,康家似乎有人與上面的要員見了面,不知是喝的什麼酒。」
李蔓靠在椅背上,作為公關部經理,她接觸的消息遠比旁人繁雜,條理清晰地補充:「上周我處理媒體輿情時查到,他們身後的企劃組已經聯繫了好幾家財經自媒體,準備等他正式入職就大肆造勢,塑造海外精英歸國振興本土企業的人設,刻意壓下你的成績。評估部甲等策劃案這件事,外界沒幾個人清楚,而一旦造勢成功,由康叔的人負責的上市子公司到時候肯定會有大批股民入市,那就會變成他這位長孫的成績。」
「屆時,董事會上也許會有更多的股東倒戈。」
暖色的燈光落在秦究的肩頭,他神色依舊平和,緩緩開口:「嬸嬸和姑姑們說的我都知道。不過造勢終究是虛的,集團看的是落地收益。我上交的幾組策劃,其中文旅開發項目下周就要落地簽約,合作方是政府文旅部門,實打實的政策扶持與客流保障,不是幾句宣傳話術就能替代。」
秦究喝了口茶,笑著看向秦瑜,小姑娘無意識地嚼著嘴巴里的食物,心思卻早就不在吃飯上了,幾個大人所言的企業內部競爭顯然更讓她感興趣。
秦究嘴角笑意更濃,「小瑜,你在想什麼呢?」
秦瑜「啊?」了一聲,此時她早就不生氣了,乖乖回答秦究,「我在想啥時候我能長大呀?到時候我就和哥你一起去集團上班,然後我就當一個傻白甜實習生專門幫哥去其他競爭者工作的地方打探消息,嘿嘿嘿……」
女孩這天真又可愛的發言讓桌上幾個大人不禁都笑了出來。
「好想法。」秦究同樣笑著,卻給出了肯定,在一眾活躍開放的氛圍中,他開玩笑似道,「不過哥倒是覺得,你當臥底太委屈了,我妹妹這麼聰明伶俐,或許繼承人更適合你。」
李蔓也跟著調侃起來,「小瑜啊,聽到你阿究哥的話了沒,把他的繼承人搶走!」
秦瑜正跟著傻笑,聽到這句話,面上雖未變化,心裡有意無意間卻重複了一個詞——
搶。
搶?
繼承人,搶走?
那些康爺爺、李爺爺……好幾個不姓秦的人,他們的孩子似乎都可以和秦究搶集團繼承人的身份。
她一個同姓的,又是爸爸的親女兒,似乎…也可以搶?
然而這波聯想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秦瑜就心煩的甩了甩腦袋,她目前最關心的是明年的托福考試。這次12月的托福考試成績出來後只有93分,根據老師所言,這點分數如果以後想要申請國外的優秀高校,根本不夠格。
雖然她還沒想要去國外上學,但是她喜歡這種挑戰,這能證明她的學習成果。
「我吃飽了。」秦瑜咽下最後一口餃子,起身離椅。
飯桌上一行人的戲謔聲此時也淡了不少。
「對了,阿究,你今天早上特意來這邊,有什麼要緊事?」傅明慧問道。
秦究搖頭:「沒有什麼大事,只是我要回考察地了,可能又要很長時間不能再見到嬸嬸和各位姑姑們,正巧今天你們都在家,所以我就來和嬸嬸你們告別。」
「啊?哥你又要走?走多久?」
「可能又是一個月吧……」秦究算了算,畢竟每個月都有次月考,他也順帶都會趁著月考的時間回秦家看看秦偉良,爺孫二人面對面的聊會兒天敘敘舊。
「小瑜,過來,哥和你說幾句話。」秦究看了眼鐘錶時間,他已經待了十分鐘了,「我馬上就要離開了。」
「嬸嬸,我們倆說點悄悄話。」秦究抬眼沖傅明慧笑笑。
「去吧去吧。」得了傅明慧的首肯,秦究帶著秦瑜去了客廳另一邊的沙發廳。
一大一小,一男一女,兩個正值青春時期的少年腦袋湊到一起,靜悄悄的說著話,看著韓荷花心中頓生感慨。
「兄妹感情真好啊。」韓荷花道,「姨夫還是會教孩子。」
「都是姨夫教的,他爸和他怎麼兩個樣?」李蔓嘖道。
「小蔓,你公關經理能這麼說話嗎?」韓荷花語氣嚴厲道。
李蔓聳肩,抬手做出個OK的手勢,又特意移到自己嘴巴邊,OK手勢由左到右,似是拉拉鏈一般,讓自己的嘴巴也跟著閉上,以此表示自己不再多嘴。
眼觀耳聞此事的傅明慧沉默的拿起雜誌,繼續閱覽。
「哥,你要和我說什麼?」秦瑜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被自己母親那邊幾人聽到。
她腦袋都縮著,還特意蹲下來,把自己藏在了沙發靠背的下面,似乎其他人看不見,就聽不見似的。
秦究笑了笑,也跟著蹲下來,「小瑜,你有想過自己長大後要做什麼嗎?」
秦瑜:「考大學,等畢業後就去集團上班呀。」
她答得很快,完全沒有思考過程,這是她出生後,家裡人就安排好的路。
她本人也沒有什麼夢想,不想當藝術家或是科學家,就喜歡上班,和爸爸一樣每天都能做大生意,所以也樂意這個安排。至少年少時的秦瑜一直是這麼想的。
秦究沉默一瞬,眨了下眼,再看向秦瑜,「那就好好學習吧,這條路也並非不好。不過,哥現在告訴你一件事,未來的某一天,如果你想要的東西更具體了,就重新說給我聽,好嗎?」
中學時的秦瑜沒有被納入過繼承人的備選中,她的商業啟蒙僅限於喜歡賺錢、關注財經這個地步,直到很久以後,女孩隱藏在腦袋裡許久的思想萌芽才破土而出——
憑什麼所有人都沒有認真考慮過她?
「我知道了,哥。你就放心吧,從小到大我信你比信我媽還多!」秦瑜樂呵呵的應道。
此時的她只是單純的以為,秦究只是和以往一樣,和她聊了幾句尋常普通的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