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秀遠遠的就看到了福安小區臨街的大門口,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女人那發尾微翹的短髮如今已經長長了兩寸左右,她在腦袋後面扎了個小揪,對方上身著黑色的高領衣衫,下身是同色系的一條長褲,戴著那隻橢圓框的眼鏡,正同另一個人在大門門樓的右邊屋檐下講話。
徘徊兩步,又駐足。
「小究。」何明秀開口,視線沒有移動,副座上的少男聞聲抬頭,又循著何明秀的目光看向前方。
一身黑的許三月在早晨這片人流本就不多的街道上實在惹眼,隨著車子越來越近,二人眼裡的許三月,她的神情也更清楚些。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一直自怨自艾,似乎全世界人都對不起你。你單親帶娃很辛苦,這是事實,但是你苦到沒有盼頭,沒有出路了嗎?當年我讓你去實驗中學當宿管,工資雖然低,但是你吃住都不要錢,和你兒子還能住個單間,等他到了初中和高中的年紀,也能直接在實驗中學上學。你答應的好好的,結果臨到頭反悔不干,連個正經的理由都不說,就知道哭,用你過去失敗的婚姻悲劇綁架我……」許三月擰著眉,長吸了口氣,語氣不客氣道,「算了!這些事已經過去了,你和我早不是朋友了,如今咱倆更沒啥好說的。」
「趕緊走吧。」她擺擺手,疏遠的態度再明顯不過。
「姐,我這是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求你的,你就幫我最後一回吧。」黃秀珍急忙抓住許三月的手臂,一臉焦急,「我沒有學歷,也沒啥技術,就會賣個豆腐腦和疙瘩菜,我這輩子就是個窮苦命,我娃不行啊!我知道姐你本事大,不管是縣政府還是警察局,你都認得人,娃今年都六年級了,只要你和教育局搭個話,高廟小學肯定能進去,要買啥卡送啥禮當我都掏錢,你也是當媽的,難道你就體諒不到我嗎?」
許三月聞言將對方用力甩開,「你拿我當許願池的王八呢?」
「只要我一句話的事?我怎麼不知道我有這麼大的能耐?」
「趕緊走,我還有事。」
許三月推了推眼鏡,心中的不耐又升一層樓。
她昨晚聯繫了秦究,知道對方今天九點左右會回到乾州縣,便約了秦究談談,一早起來後覺得在房間待著也憋悶,順道下來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鮮空氣,順帶等等秦究的車。
卻沒想到,等來了個很久不聯繫的不速之客。
黃秀珍眼看許三月態度強硬,實在討不到好,那雙眼尾皺紋堆積了好幾道的眼睛此時含著淚,仍不甘心道,「娃他爸沒有良心,那狐狸精一直勾著他,我就想娃有個好前程,只要你一句話,又不難,你咋就這麼不近人情啊。」
許三月不為所動,煩躁的甩過頭,卻看到一輛熟悉的車駛進,再看那陝A開頭的車牌號,可不就和秦究他們的一模一樣嗎?
「趕緊走,我說白了,你娃那爛成績,最後一年進了高廟小學,也考不上花口初中,我也沒有一句話就能安排人進學校的神通。就算有,我也不會安排你娃,進去後門門不及格,到時候丟的還是我的面子。」
眼見車越來越近,許三月索性把話說的難聽了起來,留著黃秀珍怔在原地,她則抬腳走向大門口,還朝著車內的秦究和何明秀招了招手。
待到許三月身前,秦究讓何明秀停了車,從副駕駛上下來後,二人相繼與許三月打了個招呼,又從後備箱裡提了兩箱東西,才讓何明秀開車先回了公寓。
「您特意在下面等我?」秦究問道,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黃秀珍,隨即很快收回眼神。
一個比較柔弱的女人,哭的也挺可憐。許三月和這人有什麼矛盾,能惹得對方這麼失態,卻絲毫不理睬。
在他看來,許三月可不是這種「冷血」的人。
許三月:「哎,差不多吧。走走走,回屋裡,咱倆聊個事兒。」
「哎,好。」秦究乖乖點頭,又連忙將兩箱東西往上提了提,「對了,阿姨,這是我給您帶的禮物。」
許三月邊走邊婉拒,「哎呀,來就來麼,帶這些就太見外了……」頓了頓,女人又好奇地問,「你給阿姨帶的啥?」
秦究笑道,「我聽冬木說,您家裡的電腦都是自己diy的,您應該挺懂電腦的。正好我們公司設備更新換代後還剩不少當初採購的存貨,股東家屬可以半價購買,我就挑了N卡、A卡各一張最新的顯卡……」
秦究的這禮物自然是送到了許三月的心上,二人剛一進門,許三月就迫不及待的從少男手中拿過兩個箱子,在餐桌上將上面的禮物包裝紙撕了下來。
「你看看,這就太精緻了,其實提兩個包裝盒來就行了。」許三月笑眯眯的開盒子,眼神根本移不開,但嘴上還沒忘記招待男孩,「對了小秦究,我們家你也來過不少次,想喝水先自己倒。」
她看到包裝盒上的GTX1060時,雙眼就開始放光。
「我知道的,阿姨。」秦究點頭,即便許三月背對著他,根本看不見他的動作。
他輕車熟路的從鞋櫃最右邊第一層里拿出一雙白色的拖鞋,那兒是許冬木之前叮囑過他的,放置他這位客人的拖鞋的地方。
不僅是拖鞋,去飲水機接水時,一次性紙杯在哪裡放著,他也清楚。
就連鼻尖都能嗅到一股很熟悉的、很令他舒適安心的味道。
好像他的痕跡也在這間屋子裡留存著,正待他回來。秦究心想,這種感覺並不賴。
他喝了口水,坐在沙發上,懷著一股難言的雀躍打量著這個房間,甚至比第一次來此處,還覺得新鮮。
「小究啊。」雀躍的勁兒里許三月的聲音傳過來,秦究「哎!」了一聲,回應的甚是積極,轉頭的速度相得益彰。
只見許三月將兩盒顯卡的包裝盒重新封住,負責外包的禮物封皮紙已經丟在了垃圾桶里,女人正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似笑非笑的勾唇,看著他,「你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冬木的?又是因為什麼喜歡上她的?」
秦究大腦怔愣幾秒,齒縫間吐出一個略微呆傻的音節:「啊?」
第一節課的下課鈴響起時,最後一道填空題的步驟剛好講完,講台上的數學老師說了聲下課,便帶著課件和水杯往教室門外走去。
「……起立!」老師一隻腳已經踏出教室門外,陳璐趕忙出聲,隨即一群人也收到指令,齊聲喊著:「老師再見!」
還未等鞠躬,女人的身影就徹底消失在了拐角處。
班級各處都有幾秒短暫的停留。
「班長,你咋了?都不喊起立。」陳璐最先衝出自己的座位,隔著兩個人的身位詢問陳婉婷。
陳婉婷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神色有幾分慌亂,幾分自責,又見陳璐問她,更有幾分尷尬上頭,「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老師沒生氣吧?」
「生氣倒不至於,不過你這段時間好像很粗心,上課回答問題都不怎麼專心,一點都不像你了。」陳璐說道。
「是啊是啊!數學課老師都講填空了,叫你答題結果你說選D,都要笑死大家了。」同桌那個寸頭眼鏡男也附和道。
循著陳璐與同桌的你一言我一語,陳婉婷回想著自己那些粗心大意的時刻,雙眼一陣恍惚。
「我…我這個樣子嗎?」視線再次恢復清明,陳婉婷卻覺得不可置信,她的狀態有這麼差嗎?
她明明決定要更努力,更刻苦,更認真的學習讀書,怎麼還適得其反了?
陳婉婷顧不得周圍其他人在說什麼,她坐在椅子上,眼睛看著試卷上的題目,忽然覺得有幾分陌生。老師上課講的是這套卷子嗎?講到哪裡了?她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抬頭,看著白板上的藍紅筆記,是計算過程和答案,她又低頭看一眼卷子,這才確認了課堂內容。
可是,她這一堂課似乎都沒怎麼專心聽講?這是她嗎?陳婉婷鼻頭一酸,咽喉也有些堵。
她性子安靜,又低頭看著卷子,和平時下課了鑽研題目時的姿態沒有太大的區別。陳璐注意力跳脫,此時已經和周圍前後兩桌的人聊起了其它的話題,沒有人察覺到陳婉婷這細微的變化。
「你這皮筋在哪買的?我也想——」陳璐正和一個女生討論著對方手腕上的小兔子皮筋,身邊忽然有人靠近,余光中感受到一股淡淡的陰影。
她下意識的往一旁移動兩步,一邊為對方騰了點空位,一邊看是誰又加入到了她們幾人之間,看到的卻是自己同桌那張常年淡漠的臉。
叩叩叩!
課桌傳來三聲清脆有節奏的響聲,陳婉婷回過神來,耳側的喧譁聲頓時迸發。
她竟然又走神了。
少年轉頭,視線與一雙沉默又專注的眸子對上。
「冬木?」陳婉婷眯眯眸子,不解,「怎麼了?」
許冬木仍冷著一張臉,聲音平淡,「老師喊你。」
陳婉婷趕忙起身,靠過道坐著的人也趕忙讓出位置來,隨即兩個少年一前一後出了教室。
「老師叫婉婷?啥時候啊?」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門口,陳璐還覺得不解。
對於許冬木的話,陳婉婷不疑有它,她的腦子這些日子時不時的就亂的很,見許冬木走在自己身前,下意識認為對方要帶自己去見老師,連哪位老師要見自己她都忘了問,更分不出空去思考為什麼許冬木要親自帶她去見老師。
直到兩個人走出教學樓前院的區域,順著校道經過高二樓,又經過微機室的樓,踏上圖書館的區域,陳婉婷才遲鈍的意識到了不對勁。
「冬木?哪個老師叫我?怎麼還在圖書館?」陳婉婷看向周圍,這裡相較於教學區域安靜不少。
許冬木抬腳走上台階,聽到陳婉婷的問題,停下步子,回頭,「沒有老師喊你,是我叫你來的。」
陳婉婷一愣,迷茫道:「……為什麼?」
「你現在很糟糕,我想知道你身上發生什麼事了。」許冬木說完後轉頭,看向圖書館內,「你不願意告訴我可以回教室。」
短短几句話並沒有什麼特別大的語氣起伏,卻讓陳婉婷細細觀察了許冬木好些時間。
她想起高二剛分班時見到的許冬木,少年只是長得比那時更高,輪廓更分明了些,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依舊面無表情,可是又比那會兒看著要仁憫。
仁憫。曾經的陳婉婷根本想不到這個詞能用到許冬木身上。
陳婉婷深吸一口氣,開口,搖頭,「我不願意告訴你。但是——」
她又笑了起來,委屈又難過的顫聲,「冬木,你能不能陪我聊會兒天啊?」
許冬木沒有猶豫,點頭應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