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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51:幸福這個詞只是隨處可見

2026-08-12 00:37:32 作者: 見山海

  新修繕的圖書館,陳婉婷直到今天,是第一次來。

  學校里大部分學生都因為新奇,或多或少來這兒轉悠過,即便沒進去過,也在窗外觀察過。

  陳婉婷卻是一次都沒有,她只在離校的路上匆匆瞥過幾眼。

  「冬木,你怎麼有圖書館的門禁卡?」

  陳婉婷先開了口,在這安靜的空間裡,她的聲音都顯得清亮透徹。

  兩個人找了處窗邊的桌子坐著,日光穿透玻璃窗,映射在桌面上,透亮發光。

  陳婉婷環顧四周,嶄新潔白的牆壁、光滑鋥亮的白色瓷磚、以及那一排排的書櫃與天花板上新裝的長條燈管……處處新的設備與材料都表明了學校這間圖書館的煥然一新。

  她將目光回落在許冬木身上,對面的女孩正趴在桌上,腦袋枕在左手大臂上,小臂還豎著,那隻左手仍耷拉著,另一隻手正抓著手機,大拇指滑動著,不知在做什麼。

  聽到陳婉婷的問題,許冬木抬起頭,兩人視線交匯的同時,許冬木耷拉著的左手內轉抵額,她道,「任老師給我的。」

  陳婉婷聽後「哦」了一聲,同時點頭。

  她心想,許冬木經常在課上看課外書或是做卷子,從不聽講也能考第一,圖書館的門禁卡給她也不用怕她看課外書耽誤學習,任老師自然是願意的。她這種努力大過天賦的人,就不行了。

  在周內,學校的圖書館是關著門的,唯有節假日,才完全開放。用學校的話來說,學生們學習要緊,圖書館開放了,很多沒有自制力會只顧著看這些課外書,況且學校三個年級總共五千多的學生,裡面究竟有多少喜歡看書的人?又有多少學生只是單純占著圖書館的位子聊天?各自的老師們都清楚。而放假日開放,才是方便了真正愛看書的學生。

  平時在周內想要進圖書館,就只能靠門禁卡了,而門禁卡也只有一群老師才有。昨天陳璐還在班上說過,最近理科的火箭班和實驗班裡,經常會有好幾個班的學生被理綜各科還有數學科目的老師組織在一起,在晚自習的時間搬著凳子和紙筆卷子等聚到圖書館裡。老師們會站在移動黑板的跟前,為聚在一起的兩百多個學生們統一講錯題和易錯題。學生們齊刷刷地坐在地上,上半身趴在板凳上記筆記,這樣子節省了師生雙方的時間,也能讓老師們輕鬆點。

  畢竟理科班有二十來個,理綜的老師就那麼幾個人,一個老師至少要教三個班,現在每天晚上把代課的班都湊到一起只講一遍題,嗓子都舒服了不少。

  理科班?陳婉婷忽然冒出一個猜想,如果當初分班的時候,她選了理科,會不會拿到第一呢?那個時候,她是不是不該和自己較勁?成為理科第一,媽媽爸爸是不是會覺得臉上有光?

  「你不說嗎?」許冬木的聲音猛地響起,將陳婉婷的思緒打亂。

  她的眼神回歸現實,看到的是面前光滑的黃色桌面。

  陳婉婷抬頭,略顯困惑的「啊?」了一聲,「說什麼?」

  許冬木的手機已經息屏放在了一旁,對方道,「你不是說要讓我陪你聊天?聊什麼,你說吧。」

  她又拉了一個椅子過來,右腿直接耷拉在那上面,這種姿勢叫她更舒服點。

  「聊什麼……」陳婉婷重複了這三個字,斂眸擰眉,「其實,我也不知道說什麼。」

  她是真的不知道。

  家醜不可外揚,可是現在干擾她思緒的、令她狀態不穩的那個因素,就是家裡的醜事,以及她那強烈的愧疚心。

  許冬木:「那你為什麼會想要我陪你聊天?」

  為什麼?

  陳婉婷想了想,是她有些衝動,許冬木向來遊刃有餘的模樣,和比同齡人更沉穩、更獨立的內核,令她產生了「向對方傾訴」的衝動。

  沉穩?獨立?

  陳婉婷反問,「冬木,你媽媽和你爸爸什麼時候離婚的?」

  剛說完,陳婉婷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冒犯和越界,連忙道歉,「對不起冬木!我不是故意提這個的,我…我也不知道我抽什麼瘋了?莫名其妙就——」

  「我只有媽媽。」相比起陳婉婷的慌亂,許冬木仍和平時一樣處變不驚。

  

  「只有媽媽…是……什麼意思?」陳婉婷疑惑。

  「字面意思,我媽媽從來沒結過婚,我是她領養的。」許冬木大大方方將自己的身世告訴給陳婉婷,反倒讓女孩更加慌亂。


  「抱歉!我沒想到……我…我讓你傷心了……」陳婉婷臉色實在尷尬,身體都不知所措的縮在了一起,兩隻攥著的拳頭顯得她無所適從。

  許冬木皺眉,卻不是憤怒,「嘖」了一聲,這叫陳婉婷心中咯噔一下。

  「你們總喜歡陷入這種常規的思維陷阱里。」許冬木是煩躁,對於重複的煩躁。

  幾乎每一個外人,在知道她與許三月非親生關係的時候,都會覺得她很可憐,他們甚至並不知道沈懷玉和趙榮是要派人殺了她,僅僅從「養母」「養女」等詞上,就會自動賦予她悲劇色彩。

  蔣舒妍是這樣,村子裡的很多人是這樣,如今的陳婉婷亦是如此。

  她總要重複的面對這些人的態度——生怕自己說錯話害她傷心的小心翼翼。

  「我和我媽媽一起生活的日子,從沒有一天是不快樂的,即便有傷心難過的時候,也不是因為【收養】這個起源,並且我一直認為,能被我媽媽撫養長大,是我最幸運的事。」許冬木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整個身子剛好落在了陰影里,那雙眼睛認真專注的盯著陳婉婷,「我不會因為自己的身世傷心,你不用覺得愧疚。」

  末了,還在消化這段話的陳婉婷又聽到許冬木開口,「我和我媽很幸福。」

  陳婉婷訝異的看著許冬木,面前的少年語氣平靜,沒有炫耀,也沒有說謊,平靜的敘述著自己的態度,正是如此,反倒讓人更覺得有信服力。

  幸福。用這麼平靜的面容和語氣,說出這個詞,顯得這個詞很平常似的。

  有多少人說過她很幸福呢?陳婉婷記不清了。

  「爸媽都是雙職工,有正經社保,以後兩個人老了一堆退休金,婉婷學習還好,長得也漂亮,多幸福啊?」

  「就婉婷這家庭,長大後嫁人肯定能找個有房有車的有錢人,這就是享福的命。」

  ……

  外人,那些鄰居,那些親戚,幾乎都是這麼說的。

  她很幸福。

  當他們說她很「幸福」的時候,她也覺得很快樂,很幸福,可是當眾人離去,當她聽不到那些談資的時候,絲毫沒有覺得自己「幸福」,她連這個詞都想不起來。

  唯有少數的特定場景下,她會覺得自己還是很幸福的。

  譬如,高二那年,她聽到梁俊說起自己的家庭,男孩的爸媽都是沒讀幾年書的農民,爸爸上完了小學,媽媽連三年級都沒上完,男方在外面的工地里日夜跑,乾重活拿命換錢,十個工地八個都會被拖欠工資,每年不是在幹活就是在討債;女方在家裡照顧奶奶,還要干農活,一年四季都在家和地之間遊走。

  家裡沒有四輪的車,只有一輛自行車,一輛摩托車,還有一輛木架子車。

  自行車是他上學通行用的,摩托車是爸爸出門幹活要騎的,木架子車…是媽媽夏天去地里打藥、施化肥的時候,要用來駝東西的。

  好苦的日子。陳婉婷那時候想,她僅僅是聽著,都覺得苦,甚至有些想哭。

  她想,與梁俊相比,她簡直太幸福了,幸福的甚至難以啟齒。

  然而當脫離這種「比較」的場景時,她總是忘記自己很幸福。

  這個詞在生活中處處可見,現實的GG牆上,電視裡的宣傳語上,甚至書本裡面,都能見到。

  可在她家裡,在她自己的心裡,真的不常見。

  「冬木,我能問一問,你和你媽媽是怎麼相處的嗎?」陳婉婷有些好奇起來。

  陳璐曾說,許冬木對待家人和對待外人的態度是完全不一樣的。

  陳婉婷那時候沒有細想,每個人在內在外,幾乎都是不太一樣的。

  就像她在學校,和大家待著,是特別開朗的,但回到家就比較內斂安靜,這很正常。

  許冬木抬頭,看著天花板,似是在思量,似是在回想,沒過幾秒,她開口,「你的問題有些寬泛,我想起什麼就說什麼吧。」

  隨即,少年開口。

  許冬木提到了許三月的工作,「我媽媽很喜歡打遊戲,而且很有天賦,但是很多遊戲裡的女角色都帶有一種【性化】的符號,在負責戰鬥的時候,還要負責色情,我媽媽很不喜歡這個現象,她想要改變這個現象,光靠網上發聲不行,她認為還要去參與,所以現在在遊戲行業辦公,經常出差與一群心懷夢想的姐姐哥哥們開會。」


  在說到這些的時候,陳婉婷看到許冬木嘴角微微勾起的變化,就連對方的雙眼都眯了起來,這是自豪的神情。

  緊接著,許冬木又提到了許三月的廚藝,「我媽媽很喜歡做飯,也一直在教我做飯,從農村需要燒火拉風箱的大鍋,到現在城裡的燃氣灶和電磁爐,她都教了我,有時候她玩累了或是工作累了,我就負責做飯,不過大多數時候,她都在做飯。而她不喜歡洗碗,所以我承包飯後清掃。」

  說完後,許冬木沖陳婉婷笑了一下,嘆氣,「但是她經常有些小巧思的創意菜品,那時候,我就是她的小白鼠。但多數時候,我媽媽的小巧思味道都挺不錯的。」

  ……

  「總之,我很喜歡和我媽媽待在一起,也很感謝她對我的教導與培養。」這是許冬木說的最後一句話。

  陳婉婷是第一次聽到許冬木說這麼多的話,就連表情都比平時靈動許多,語氣並沒有太活潑,可是也能聽出偶爾的雀躍,少年在回顧自己的幸福,並且回顧的過程也很幸福。

  這讓陳婉婷震撼無比。

  她第一次接觸到這樣的家庭,許三月會和女兒談論工作,談論遺產,談論死亡……母親與女兒之間無話不說,處處有回應,當她的所作所為讓許冬木傷心的時候,她會向許冬木道歉。

  母親向女兒道歉?陳婉婷驚訝的甚至覺得可笑,她不清楚是因為什麼,心裡莫名的有一種恐慌與譏諷在蔓延。

  隨後她便越來越難受,喉嚨像是被泥巴糊住了,鼻腔也連帶著被堵住,呼吸甚是困難,隨後她又感覺到了眼周發熱,眼前也模糊起來,淚珠啪嗒啪嗒掉在桌上,她一句話都沒有說,胸腔帶著整個肩膀都在顫動。

  對面一隻手將一包未拆封的紙巾輕輕放在了她面前,隨後收回。

  陳婉婷抬頭,一雙淚眼與許冬木對視,她看到許冬木又恢復了平日的冷麵,沖她說道,「擦擦臉。」

  陳婉婷顫動的牙關這次自己主動張開,她哭道,「冬木,我真的好愛我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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