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對我媽很不好。」
陳婉婷哭過一頓後,冷靜下來,說出這麼一句話。
她的眼眶還紅著,喉嚨里發出的聲音還帶著點沙啞,她嘴唇一動,繼續道,「我覺得他們繼續生活下去,一點都不好。我想讓他們倆離婚,我想和我媽一起,就像你和你媽媽一樣,兩個人生活在一起。」
說到這裡時,陳婉婷忽地垂頭,閉眼蹙眉,緊鎖的眉頭似乎變成了一個「愁」字,她的腦子裡閃過許多畫面,儘管這些東西她沒有告訴許冬木,可即便是在心裡想想,在腦海中過一遍,她都覺得難堪。
她的皮囊將那些難以啟齒的醜事遮掩的嚴絲合縫,誰來了都無法從她的口中挖掘出半分,但她的靈魂卻總是無法抑制自責與厭惡的味道。
「我媽媽愛我的程度,比不上你媽媽對你的。」陳婉婷睜開眼睛,對許冬木繼續說,「可是我想對她好,我不想讓我爸再傷害她了。」
「冬木,我應該怎麼辦呢?」陳婉婷痛苦的嘆氣,抬手將堆積在眼眶中的淚拭去。
她看向窗外,日頭不大,光線漂亮但是並不刺眼,天是淡淡的藍,外面的樹葉子雖有些枯黃,但幾分濃綠色也在其中。
學校里真好,乾淨亮堂,教室里也好,同學們開朗活躍,一起上課,一起做題,一起聊天,哪怕是抱怨老師布置的卷子太多或是抱怨試題刁鑽,大家都是光明正大的。
她根本不用擔心,自己最喜歡的同學們是個表里不一的爛人。
即便是,她也沒有如今這般痛苦。
「只是你覺得你爸對你媽不好?你媽沒有這個想法嗎?」許冬木腦子回想一瞬,以前陳婉婷狀態不對的時候,她有拜託秦究查一下原因。
陳衛國與陳三女兩個人其實算是一對怨偶,兩個人常常吵架,但是逢年過節又總是其樂融融的一家團圓,陳三女性子嚴謹比較強勢,認為自己工作很重要,家裡的活不能只自己干,陳衛國是傳統的老男人思想,覺得自己下班回家老婆就要伺候他才是。
兩個人思想並不同頻的生活到了現在,也算是一種詭異的穩定家庭。
只是陳婉婷這個孩子有點慘,經常成為雙親吵架時的傳話筒,傳了甲的話還要承受乙的怒火,唯有在過年或是中秋這類回老家的假日裡,由於家中親戚很多,每每這時,雙陳便以女兒為榮,也成了人人都誇讚的模範夫妻。
或是在家裡大人有朋友到訪的時候,兩個人會不約而同的穿上家庭和諧的外衣,連帶著陳婉婷也被引導著成了「受寵愛」的好孩子。
然而同住一小區的人們心裡都跟明鏡兒似的,誰家恩愛夫妻動不動就吵架呢?單元樓隔音效果也就那樣,一個比一個吵的聲音大。寵愛孩子就更是叫人背地裡笑話了,稍微聰明或是有點社會閱歷的人,都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
「我就是可憐婉婷這娃,學習好的跟啥一樣!我娃要是能考這麼好的成績,想開飛機我都給買。這兩口子一個比一個體面,對娃是一點都不行。」
「兩個人到十樓吵架,我一樓這都能聽戳(聽到),一吵架就把娃當皮球踢,這個說你去尋你爸,少尋我。那個說我麼生你,你離我遠一點。你看這倆那一點有個家長樣?」
……
這都是鄰里悄悄給出的說法。
然而在這眾多議論的聲音里,除了所謂的看笑話和對陳婉婷的可憐,何明秀之後又查出了一件少為人道的故聞——
陳三女當年懷的是雙胞胎,還是龍鳳胎。
但是男孩剛生出來沒多久就死了,女孩則健健康康的長大了。
兩個胎兒共用一處胎盤,男嬰在腹中爭奪養分過度,耗氧量極大,導致胎盤供血不足,出現宮內慢性缺氧。分娩時又因為脫離母體血氧驟然下降,從而窒息死亡。而女嬰因為發育節奏正常,順利存活。這是醫院方給出的說法。
而這樁故聞,雙陳兩口子,並沒有告訴女兒,周圍一眾親戚和老家的鄰里也很默契的沒有在陳婉婷面前說漏嘴過,倒是異常的團結。
許冬木曾經就這件事思考過,或許陳衛國與陳三女的矛盾,和這件事脫不開干係。
「我媽?」陳婉婷緊抿雙唇,又放鬆,「她經常會在我面前罵我爸,這個時候,我覺得她其實很痛苦,我有一次對她說,『媽,我長大上班後買房把你接走,我和你住一起,不要他。』」
陳婉婷哽了一瞬間,「她說我不知天高地厚,和我爸一樣一張嘴給人許願,從來不干實事。」
說到這裡,陳婉婷雙眸閃過一絲迷惘,又很快頓悟,「也許,我和我爸都讓她不好過嗎?」
她並不是在詢問許冬木,而是用反問的語氣,重複驗證著自己的推論。
「我本來想到時候,他們倆離婚了就跟著我媽一起住,可是如果我也讓她不好過的話,該怎麼辦呢?」
「對了,我已經十七歲了,明年就十八歲了。」
「你說我媽能不能忍我一年?其實我考上大學後也都在學校里,不會和她相處多久的,等我十八歲那天,我就是個真正意義上的成年人,我媽就不用負責撫養我,到時候我自己打工賺錢,給自己交學費,還她的撫養費……」
陳婉婷說的很平靜,那雙眼睛已經失神,她的大腦完全沉浸在了對未來的謀劃中,看似將未來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序,實則卻很難實施。
「冬木,你覺得我這樣做,能行嗎?」說到最後,她有些不確定的看向許冬木。
搖搖欲墜。
許冬木想到了這個詞。
此時的陳婉婷又脆弱又無助,並不是在向她提問,而是在向她求助。
只是吵架,會讓陳婉婷直到如今才這麼難過嗎?許冬木心想。自然不會,但陳婉婷顯然並不願意告訴她真正的理由。
不願意告訴她,是因為防範心強?還是因為難以啟齒?許冬木並不想深究背後的真實原因。
「你在自找煩惱。」她覺得陳婉婷最該做的,是搞清楚自己在家庭里的身份。
許冬木的語氣實在冷淡,說的這句話都顯得不近人情,陳婉婷愣了一下,又聽許冬木說道,「你沒有成年,你媽和你爸的婚姻更不是你促成的,相反,他們一團糟的婚姻生活影響到了你的身心健康,他們更應該先對你負責吧。」
早該負責了。許冬木心想。
「可是,我是我媽的女兒,我怎麼能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然後什麼都不干呢?這不是很對不起她嗎?」陳婉婷為難的開口,「這不是很不孝順嗎?」
許冬木:「所以,你爸傷害了你媽,而你媽還不知道,但你很清楚,或者說,你親眼見到了?」
陳婉婷心中愧意萬分之時,許冬木猛地話鋒一轉,那雙眼睛微眯著,都帶有幾分銳利。
「而且你根本不知道如何開口告訴她,於是你想讓她和你爸離婚,直接讓他倆斷絕關係,終止傷害。對嗎?」
她想說對,可是又有一股不甘心讓她不想承認。
家醜不可外揚。她的腦子裡再次想起了這句話。
許冬木:「他出軌了,被你看到了。」
陳婉婷瞳孔猛縮,放在大腿上的雙手瞬間攥緊,她的嘴巴沒有張開,但是緊繃的姿態暴露了一切,與此同時,少年立馬低下頭。
恥辱。許冬木什麼都沒幹,她只是說出了真相,可是自己卻覺得像是被羞辱了一樣。
陳衛國的出軌,作為丈夫這是對另一半的不忠,作為父親這是對她心靈的戕害。而她選擇了隱瞞,在多日的輾轉反側中越來越覺得虧欠母親,也越來越厭惡這個男人,她想要找一個方法,讓陳三女離開這場充滿欺騙性的婚姻。
但她始終不知道怎麼做。
因為陳三女並不想離婚,她只是在和陳衛國博弈罷了,博弈的方式就是爭吵。
「比這更嚴重……」陳婉婷回想著當時她看到的場景,以及和陳衛國的談話,「我爸當初和我說,他只是一時糊塗,男人都是這樣的。他很愧疚,他會改正,以後會做一個好丈夫,不會再和我媽吵架。」
「我以為他說的是真的,所以我才幫他瞞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