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您怎麼忽然對這件事又有興趣了?」秦究雙手微微攥成兩團,原本還有些放鬆的軀體此時又繃緊,整個上半身都挺得又硬又直,似梧桐樹一般。
他喜歡許冬木。是許三月與他在那個午夜於車上談話的時候,女人就親自點明過的事兒,許三月很清楚。
那時候,許三月並沒有大肆鼓勵他去追求許冬木,但也沒有否認甚至是斥責過他對許冬木的感情。
女人很尊重他對自己女兒的這份喜歡。
那個午夜的談話,不僅是他與許三月擁有了一份心照不宣的秘密——保護許冬木,也預示著女人的一個態度——他對許冬木的喜歡,她順其自然的看著二人發展。
許三月扭了扭脖子,感受著頸椎活動時骨傳導的嘎嘣聲,心中暗想著果然是老了,這骨頭都散架了,面上笑道,「怎麼?一個小男孩想當我女兒的男朋友,有空就黏在我女兒身邊,我作為媽媽過問幾句,你覺得很突兀?」
秦究連忙否認,「不,怎麼會?阿姨……」
秦究略有些尷尬的咬了下牙關,此時也難免侷促。
他的皮囊之下是一個成年人的靈魂,然而在面對許三月的時候,除了天然的那股敬畏感,還帶有著二人閱歷相差太大的認知缺漏。
許三月平日裡總是一副和和氣氣又開朗的樣子,除了穿著本就不喜歡老氣的款式之外,也不知是女人基因里自帶了顯嫩的因素,還是生活里那些雞毛蒜皮的芝麻煩心事太少,或許還要加上沒有經歷生育的痛苦……諸多因素導致她打眼看去根本不像一個母親。
或者說,不像社會大眾長久片面印象中的那種四十歲左右的母親——從頭髮到衣著,甚至是平日的行事風格和愛好,都帶著種克制和保守,以及難以抹去的疲態。
許三月身上唯一與疲憊沾邊的,大概就是那雙眼睛下方顏色雖淡卻難以完全褪去的黑眼圈了。
秦究平日裡展現給他人的同樣是溫和友善的一面,但又有幾分疏離。這一點,許三月卻是截然不同的。
她所擁有的「超年輕化」的心態與外表在悠閒輕鬆的時候,常常伴隨著模糊性,模糊她的實際年齡,模糊她的身份,讓人總是會放鬆警惕,只記得她是個好說話、熱心腸的人,讓人很願意靠近她。
即便是些喜歡說三道四的人,眼紅許三月的好日子,也只會說她年紀那麼大了還和年輕娃娃一樣不穩重,輕浮的很。
無論是誰,都很難在許三月身上想起來一個事實,一個將滿四十歲的女人,她能憑藉自己的實力購置房產,並且養大了一個孩子,這種能力就表明她已經摸清了世俗社會的運轉規則。
秦究上次就吃過這樣的虧,他輕視了許三月,以為對方只是個思想超前、心態年輕的時髦母親。
以至於被女人帶著回到車上時,都沒有察覺出許三月的目的,甚至在之前的那些日夜裡,都自信的以為自己的伎倆騙過了許三月。他全然忘了許三月曾經在北京幹過灰產,那時候的女人可是一邊上大學一邊在底線邊緣投機致富,年齡甚至也才二十四、五歲,堪稱謀勇兼備。
這個人的腦子,在日常生活中,讓人根本察覺不到她的聰明。
秦究那聲「阿姨」之後,猶豫了幾秒鐘,再次抬眸,對上許三月那張帶著探究意味的淺淡笑容,深呼吸了一口,淡然開口,「我很喜歡冬木,阿姨您也是知道的。」
「這麼長時間,您都沒問過我這些問題,今天突然聊起這些,我有些害怕,您是不是對我哪裡不滿意?之後又會不會讓我離冬木遠一點……」
秦究選擇實話實說。
依照他的經驗,與許三月交談,直接坦白是最好的交流方式。
而且這個女人和很多人一樣,對於小輩是比較寬容的,不僅願意給對方「辯解」的機會,也願意接受對方真誠的道歉。
秦究在腦海中反覆回想了自他來到乾州縣後發生的一切,試圖尋找有沒有引起讓許三月與許冬木陷入一絲一毫的危險,但始終沒有找到。許三月當初與他談話的時候,就是因為擔憂女兒的安全,既然沒有,也就代表著他並沒有觸及女人的底線。
等等!秦究正慶幸之際,猛地想起了已經被他遺忘的那個陳勉。
那場由許冬木親手終止的強迫事件,許冬木自己解決的危險場面,也算是他引起的吧?許三月會因為這件事,給他扣分麼?
秦究不由得咬唇,眉頭緊鎖,甚至忘了此時的空間裡,許三月還坐在餐桌旁。
「你說這巧不巧?」許三月猛地開口,戲謔道。
秦究看過去,女人左手撐在餐桌上,蜷著的四根指骨並排,抵著下巴,與秦究對視,「我本來沒想這回事,但你偏偏提了,這下不得不挑你的刺了。」
秦究:……
沉默一瞬後,秦究強撐著微笑,開口,「阿姨。」
許三月:「嗯?」
試探:「您是在和我開玩笑吧?」
許三月:「沒有啊,你確實給了我這方面的靈感。」
可以用靈感這個詞表達嗎?秦究心道。
他一時間不知該吐槽許三月的這詭異用詞,還是後悔剛才那番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坦誠。
許三月:「好了,現在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喜歡上我家冬木的?因為什麼喜歡她?」
秦究垂眸,抿嘴舔唇,腦海中天人交戰。
什麼時候喜歡上的?二十三歲那年。說了許三月只會把他當神經病吧?
因為什麼喜歡她?那哪裡說得清。
「我是曾經…在沈家的宴會上,見到她的……」
許三月聽著,心想,莫非是十年前冬木還在沈家那會兒?還是一見鍾情?那時候才幾歲?六歲?五歲?
屁大點孩子就一見鍾情?上小學了嗎?許三月面容複雜,覺得秦究簡直是在扯淡。
秦究說了真話,但又不完全是真話,為的就是讓許三月自己腦補。
他吞吞吐吐,看著許三月,「當時我只覺得她很特殊,在她面前,我像個死氣沉沉的木偶,她擁有誰都不在乎的自由意志。」
說著說著吞吐結巴就沒了,少男陷入了回憶里,語氣低落,「我很膽小,心智在情感這方面也不成熟,不知道那是喜歡,下意識的厭惡著當時那次奇怪的心跳,我也不知道真心喜歡一個人,是會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濃烈的。」
前世里那些渴望與退縮相互交戰的掙扎記憶不停的在腦海中閃回,惹得秦究心神苦澀,他低下頭,額前、臉頰旁的碎發也垂下,掩蓋住了那雙眼睛裡的情緒。
「我本來只希望冬木健健康康的長大,也希望阿姨您能長命百歲。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阿姨。」秦究說著,鼻腔竄起一股酥麻的感覺,他的喉嚨也莫名的哽咽。
「我不僅僅是喜歡她,也很喜歡您,喜歡你們這樣幸福的家庭。」原本秦究只是利用蒙太奇的敘述方式來對付許三月,說到最後,反倒真情流露,「您和冬木之間互相關心,都愛著彼此。」
「在我的家裡,管家周阿姨對我的重視,都要多過我母親。您會花心思去觀察冬木喜歡的食物,也從來不會忽視她所說的話,物質與精神,哪一方您都盡心了。這些事情,我媽媽從來沒有對我做過。」對於梁婷,秦究早已不抱有過多幻想,他也不恨對方,釋懷已久。
他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恨秦琛,太浪費時間,也太浪費他的精力。
「她不了解我的愛好,有時候,她會有點恨我。」
「至於秦瀚海。抱歉,阿姨。我和他決裂已久,實在沒有辦法稱呼他為【父親】或【爸爸】。」秦究嘆了口氣,「我的母親尚且因為生育過我,對我留有幾分可憐,但是在秦瀚海眼裡,我死了比活著應該更叫他舒服。」
說到這裡,秦究抬頭,臉上卻沒有任何憂鬱失落之色,反倒帶著笑,他看向許三月,「謝謝您,阿姨。」
許三月正靜靜地聽著秦究講著原生家庭的痛,忽而聽到這聲道謝,有些懵,擰眉奇道,「嗯?」
這聲道謝,緣從何來?許三月一時間真沒想明白。
也正是這時,上一秒還只是感激微笑的秦究,此時那張臉已經變成了感激涕零這個成語。
「哎?」許三月一驚,隨後立馬抓起早上剛放在桌上的那包餐巾紙扔給秦究,還未拆封的抽紙碰在少男的身上,隨後彈回落在沙發角落。
隨後他濕著那雙眸子,重新望著許三月,「這些事,我總是憋在心裡,從不曾和任何人說過,今天在您這兒說出來後,我舒暢許多,真的很謝謝您。」
在秦偉良面前,他沒說過,爺爺老了,下下棋養養魚還能修身養性,但為他這些事煩心不只能積鬱生病,他不願意秦偉良受這些折磨。
在秦瑜面前,他沒說過,她比自己還小,母親愛她,父親也愛她,沒必要讓她知道自己家的這些糟心事,畢竟那三人對秦瑜並沒有什麼差的。
而賀觀潮,這個發小比他的處境還慘,兩人碰面十次有八次,都是他在安慰賀觀潮,他在一個比自己更難過的人面前說這點事兒,跟炫耀沒什麼區別。
秦厚壤倒是因為他的事和秦瀚海吵過好幾回,但並沒有什麼成效,反倒讓秦瀚海逮著機會來刺他:「我當你多有骨氣呢?平時見了我愛答不理,私下裡又求別人當你的說客。」
來回幾次,秦究實在被搞得心煩,去勸了秦厚壤:「叔,您別去找他了。您用心想想,他如果聽了您的話陪我長大,您真能放心?」
秦厚壤當時沉思許久,想了想秦瀚海那猖狂刻薄又傲慢的性格,搖頭表示贊同,此後便不再與秦瀚海爭論所謂的【父職】。
「不客氣,主要還是你自己走出來了。」許三月擺擺手,見秦究並不傷心,開始活躍氣氛,「在我家裡能讓你說出這些心裡話,說明我們家的氛圍很好,讓你很有安全感。看來我的教育理念很不錯,說不定我能出本《如何教導青春期的孩子與家長坦誠談心》,狠狠圈一波大錢?」
話音剛落,許三月的手機振動兩下。
她打開手機,看到來人的消息後,「哦豁」一聲,甚是興奮,「今天中午要做的飯有點多哦!」
「秦究啊,你急著回屋嗎?」她腦子一轉,看向少男。
秦究搖了搖頭,「我很有空。」
許三月高興地拍了下手,「巧了巧了,那你就幫阿姨打打下手,中午留在這兒吃飯,咱們吃頓好的。對了,讓你明秀哥也別做飯了,去大市場買三斤左右的活蝦給咱們帶過來,中午一起吃!」
秦究點頭應下,隨後給何明秀髮去了消息,退出飛訊時,他的目光落在了置頂的許冬木那一欄上,思索一瞬,還是順手打開。
……
【秦究:我回到乾州縣啦^-^】
【秦究:不過媽媽要找我聊天,沒辦法早回學校和你見面了TAT】
【111:1】
秦究看了眼不久前的聊天記錄,開始打字,發送——
【秦究:今天中午我和媽媽一起做飯^-^】
「對了秦究。」許三月猛地從廚房裡冒出腦袋,秦究下意識的摁滅手機,有些心虛道,「阿姨您說。」
許三月:「你有沒有向我女兒表白過?」
秦究呼吸一滯,許三月似笑非笑,無嗔無怒,看不出來到底是何用意。
「有。」秦究點頭,他依舊選擇真誠回答。
許三月聽後「哦~」了一聲,揚著下巴,意味深長的一笑,「OK。你的身上我沒刺可挑了。」
女人轉身回到廚房,留下少男疑惑的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