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究從許三月口中了解到許冬木要帶同班班長陳婉婷回來吃午飯時,正在切西紅柿的手停頓一瞬,他的腦海中閃過許冬木的身影——
少年那挺拔的身軀在一片天地里,周圍人影攢動。
那些人都是黑色的,他們穿了什麼衣服?剪了什麼頭髮?是女是男?年齡幾許?都看不出來,像是一個個赤裸著的人的影子從地上爬出來,變成了立體的人軀。
而許冬木是亮著的,她穿著那身海洋藍色的校服,扎著簡單的馬尾,素淨的眉眼自然舒展著,平靜的行走於黑影之中,隔絕所有喧譁熱鬧。
緊接著,秦究看到有一個黑影抓住了許冬木的手,黑色褪去,變成了許三月的模樣,她向女兒露出一抹爽朗的笑,隨後二人一起在空曠的天地間行走。隨後,又一個黑影出現,Ta比較活潑,直接挽住了許冬木的手,許冬木臉上皺眉凝視,黑影褪色,是陳璐雙手緊緊抱著許冬木的手臂,笑嘻嘻的不願放手,許冬木將手抽離,陳璐噘嘴慍怒一秒,還是跟在女孩身邊嘻嘻哈哈的。不過多久,第三個黑影跟在了三人身邊,Ta很安靜,只是默默的跟在許冬木的身邊,若是落後了就小步跑上去,直到許冬木停下回頭,黑影消散,變成了陳婉婷的模樣。
「她就該這麼幸福。」耳邊有人開口,聲音低沉熟悉,秦究連忙抬頭,看到的卻是成年後的自己,還穿著前世死之前的那身衣服,成年的自己收回眼神,與秦究對視,「她未來也要比現在更幸福,是吧?」
秦究喉嚨微動,「嗯。」
「嗯嗯嗯,光知道嗯,讓你切個西紅柿不是颳風就是下雨。」許三月的聲音將秦究的思緒破開,他看了眼面前案板上只切了幾片的西紅柿,鼻尖還流竄著已經炒熟的雞蛋味,十分有食慾。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許三月,「抱歉…阿姨。我馬上。」
他手下動作加快。
「你這喜歡發呆的習慣得改改啊。」許三月嚴肅的勸道,「做飯時發呆神遊可不是好事,飯沒做好那都是小事,發生事故傷到自己可怎麼辦?就像現在,萬一你刀沒拿穩劃傷自己呢?要是刀掉下去剛好手機刀刃那一面砸你腳上,就那個速度,你腳趾被切掉都是有可能的。」
秦究聞言停手,對許三月點頭,「我知道了,阿姨。從現在起我一定注意,謝謝您關心我,提醒我。」
「你以後能改正才算是真正謝我。」許三月嘆氣。
秦究正巧將切好的番茄丁端給許三月,「阿姨,切好了。」
許三月不再多言,接過碟子,開火熱油,等待下鍋翻炒。
「剩下沒什麼好幫忙的了,你出去幫阿姨把餐桌往中間挪挪,到時候大家都能坐下。」
「好。」
「冬木,你媽媽真的會歡迎我來你家吃飯嗎?要不我還是回我家吧……」電梯旁的顯示器數字向下遞減,陳婉婷看著數字越來越小,忽地退縮起來。
許冬木心中正想著午飯會吃些什麼,她回家路上發消息詢問許三月的時候,女人只說了是驚喜,沒有告訴她詳細的菜單。這叫她有些好奇。
聽到陳婉婷的問題,許冬木轉眼看過去,「你別說這種廢話了。」
陳婉婷噎了一下,沒有生氣,反倒是好奇的追問,「這算廢話嗎?」
這也得虧是她摸清了許冬木的性子,知道許冬木並非借著「廢話」這個詞罵她。
許冬木:「你家裡人同意,我媽媽也同意,這一路上你也沒有後悔,已經跟我到我家門口了。還有,你現在問我這句話,是真心想回家嗎?」
陳婉婷咬唇,有些不知所措,她低頭不語,心中又羞又怯,張了張嘴,沒有說話,也不敢再看許冬木的表情。
「你解決不了你爸媽的事,但是可以解決你自己的事。」圖書館裡,許冬木當時是這麼和她說的。
陳婉婷不太明白的看著許冬木。
這時,對面坐著的女孩嘴裡忽而冒出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問題,「你今天中午要不要去我家吃飯?」
陳婉婷更不明白了,她們明明上一秒還在聊著爸爸出軌的糟心事,怎麼忽然話鋒一轉,就硬生生和午飯掛鉤了。
「冬木,你說什麼?」陳婉婷以為是她出現了幻聽。
前段時間,她每天熬夜學習,睡眠不足的時候,也偶爾會出現幻聽。
許冬木重複了一遍:「和我回家吃午飯,你去不去?」
「……」
陳婉婷確信不是幻覺,她定定的看著許冬木,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她不懂,在她這麼痛苦的時候,在許冬木知道她爸爸出軌的時候,為什麼對方卻忽視了她的痛苦,提起了吃飯這種小事,難道在許冬木的眼裡,她一直隱忍煎熬的樣子,也不過是好奇心驅使下的一樁談資嗎?
許冬木是這樣的人嗎?陳婉婷又很快產生了另一個相反的念頭,不對,許冬木才不會和那些嘴碎的人一樣,只顧著挖掘別人的痛苦滿足好奇心,而後將其當成戰利品在人群中散播。
陳婉婷,你想想,冬木之前還誇過你,「在其位,謀其職」,這六個字你做的很合格。而且你要明白,你對面坐著的這個人,她的表達方式和很多人是有差別的。陳婉婷連忙在心中勸著自己,原本不太舒服的情緒逐漸淡去。
「我媽媽有句名言,她自封的,但我也同意。」就在這時,許冬木開口,二人視線交匯,少年接著道,「事已經發生了,就先吃飯吧。」
「我媽媽覺得,遇到難題,如果她要去解決它,就勢必要思考、要行動,所以她得先好好吃飯積攢力氣。如果不關她的事,那她依舊和平常一樣吃飽喝足。」
「而且她認為,一味地讓自己陷入思維困境裡,基本是想不出什麼好的解決方法,還有可能放大負面情緒,讓事情發展的越來越糟。所以……」
「事已經發生了,你中午要去我家吃飯嗎?」許冬木問道。
「……我去。」
話音剛落,下課鈴聲響起,她借著許冬木的手機心懷忐忑的向陳三女撥了通電話,說自己要去同學家里吃午飯。陳三女開口先是質問陳婉婷拿了誰的手機,一聽是許冬木,又叫女孩接了電話,確認了陳婉婷沒有說謊,才同意了下來,放下手機前又囑咐陳婉婷去了別人家裡要懂禮數,多幫忙幹活,別光坐著叫主人服侍自己……說了一大通,才掛了電話。
雖然過程繁瑣,但結果是好的。
「不是。」陳婉婷猶豫著開口。
她只是下意識的退縮,就像有時候搭舅舅家的順風車去外婆家,她總是說「我會不會太麻煩你們了,要不我還是不去了吧?」,她其實很想坐車,也很想去外婆家,可是她害怕舅舅一家人只是客套,所以臨上車的時候還是要問一問,等他們表明不麻煩的時候,才能安心坐上去。
「我就是怕,你是客套一下,但我當真了,然後你們不得不招待我,說不定還會煩我……」陳婉婷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後面,她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可又說不出來。
「進電梯了。」許冬木提醒道,隨後抬腳走了進去,陳婉婷趕忙跟上。
摁下自家樓層,等到電梯門關閉,封閉安靜的空間裡,許冬木淡淡開口,「你可能經歷過這樣的事,或許還有心理創傷,所以你第一次這麼想我和我媽媽,我不怪你。」
陳婉婷一愣,她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勁了。
她剛剛那句話,像是在罵許冬木表面一套背後一套,是很刻薄的揣測。
她連忙要道歉,許冬木卻又道,「我們家對於討厭的人不愛做表面功夫,請你記住這點。」
陳婉婷點頭,「我記住了,冬木。還有……對不起,是我太片面了。」
許冬木:「以後不要這麼做就是了,我說了沒怪你。」
電梯門打開,二人還未走出去就聞到了一股飯菜的香味。
許冬木跨出電梯後,往右轉動的身形頓了頓,陳婉婷見狀疑惑的探頭,看到前方門口的人,「咦?」了一聲。
秦究穿著件白色立領襯衫,袖口還特意挽上了幾分,靠在門上,正笑眯眯的看著二人。
「你終於帶班長回家了。飯菜還熱著呢,快進來洗手吃飯吧。」秦究溫聲道,話里話外頗有一種他也是許家人的自然感。
「地圖上顯示你和我的位置早就重合了,怎麼這麼久才上來啊?」少男抬步走過來,湊到許冬木的身邊提問,語氣里有著微弱的控訴。
許冬木:「三分鐘不算久。」
又解釋道,「等電梯的人很多,先讓別人乘了,我等了下一趟。」
秦究聞言瞬間又換上一副笑,像是偷了腥的貓,十分饜足。
笑的好噁心。對不起秦究,我不是故意的。陳婉婷渾身起了層雞皮疙瘩,心中又很愧疚的無聲道歉。
「班長,怎麼還在電梯那兒站著?快進來吃飯吧。」轉頭看向陳婉婷時,秦究的笑容變淡,少了幾分無賴,多了幾分禮貌。
陳婉婷趕忙點頭:「好,好的。」
隨即抬腳跟著二人進了門。
甫一進門,許冬木將背上的書包取下,一旁的秦究又很是貼心的接過書包,「我去書房幫你換書包里的卷子和筆記,你帶班長去洗手。」
隨後便拿著書包去了走廊。
陳婉婷頓時幻視陳璐曾經推薦她看的那些日本戀愛漫畫的情節——工作回家的丈夫在玄關處換鞋時,已經做好飯的妻子上前幫其脫下西裝,對他溫柔地說著「阿娜達歡迎回家」。
只是在她現實看到的這一幕里,兩個性別的位置似乎互換了。
「小寶回來了!」屋內走廊里有年長者的聲音響起,喊出來的,陳婉婷還沒看到對方的人。
沒過幾秒,穿著一身黑的許三月就踩著拖鞋走了出來,身邊的許冬木叫了聲「媽媽」,陳婉婷見狀趕忙和女人打招呼,「阿姨您好,我是陳婉婷,是1班的班長。」
許三月笑眯眯的走近,向陳婉婷伸出手,「婉婷呀!我知道你哦,我家冬木以前就和我說過,你很負責很認真,老師和同學們都很喜歡你,你們蔣老師還在我面前誇了你好幾次吶。」
許三月立馬一臉不贊同,「哎?這話就不對了,你可是全校第二名!夠厲害了。」
陳婉婷笑了笑,不好意思道,「可是冬木是第一名,我一直都沒超過她。」
許三月聞言趕緊搖頭,「婉婷你可不能這麼想,考試成績能決定你的全部嗎?就像那個珠穆朗瑪峰和K2,它倆那世界第一峰和第二峰的名頭是與生俱來的嗎?那還是人閒得蛋疼給它倆評的。」
「我要是評個八千米高峰登頂死亡率,珠穆朗瑪峰連前三都混不上,但我們的K2可以。」說到最後,許三月還伸了個大拇指,給了口裡那座K2一個很大的肯定。
陳婉婷一臉茫然的看著許三月,完全不知道該回應什麼。
她能明白許三月是不要讓她唯成績論,可是舉的例子未免有點像地獄笑話了,她的道德和笑點在瘋狂打架,甚至笑點略勝一籌。
許冬木全程待在一旁,靜靜的聽著二人談話,陳婉婷終於想起身邊還有一個人,趕忙向許冬木投去求助的目光。
「媽媽,我餓了,班長也餓了。」許冬木開口,她是真餓了,也是真的在為陳婉婷解圍。
「哎呀我見到婉婷光顧著說話了,快去洗手,咱們趕緊吃飯。」許三月鬆開手,有些抱歉的沖陳婉婷說道,「不好意思啊婉婷,我家冬木不怎麼帶朋友來,我一時間有些興奮,讓你餓著肚子了,阿姨給你道歉。」
陳婉婷慌忙擺手:「不不不,阿姨,我沒那麼餓。」
又看許冬木已經去了洗手間,陳婉婷趕緊跟上。
「秦究,你讓明秀也出來吃飯吧。」正在此時,秦究拿著換好卷子的書包重回客廳,許三月趕緊吩咐。
何明秀自去菜市場買了菜回來後,便一直待在書房裡工作。
秦究微笑:「已經叫過了,明秀哥結束會議後就來。」
洗手間裡的陳婉婷聽到了一切,終於忍不住沖許冬木開口。
「冬木?」她聲音很低,氣聲。
「嗯?」
「秦究和他哥哥住在你家麼?」
「沒有,只是今天你們都在我家吃飯。」
「……哦。」沉默後,又道,「對不起,我又片面了。」
秦究根本不像一個客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