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婷，你喝牛奶還是果汁？還是要喝水？」
餐桌上蓋在碟子保留熱氣的碗被秦究一個個挪走，又拿進了廚房裡，許三月招呼著拘謹的女孩最先坐在餐桌旁，熱情的詢問陳婉婷的喜好。
許三月又道，「我們家冰箱還有可樂，陽台上也有常溫的，你喝不喝？」
陳婉婷糾結了下，回了句：「都行的，阿姨」。
「既然這樣，那冬木你每樣都拿一瓶來，讓婉婷自己選。」許三月見狀吩咐道。
「知道了。」剛端了兩碗米飯來到桌前的許冬木將手裡的東西放下，應下後轉身又去了廚房。
陳婉婷聲音瞬間提高几個度，「不了不了！我喝可樂就行！」
許三月：「也喝冰的？」
陳婉婷壓根沒有思考，瞬間點頭。
許三月沖許冬木笑道：「小寶快去拿。」
小寶。這個詞在陳婉婷的唇齒間過了一遍，被她咽下去，這已經是許三月第二次這麼稱呼許冬木了。
好寵孩子的一個詞。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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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歲的人了，還能夠被家裡人這樣叫嗎？
真是有點難以置信。
陳婉婷心中暗暗驚訝，尤其這個人，還是許冬木。
她從有記憶起似乎都只被媽媽爸爸叫的是名字。
他們倒是在哄熟人家的孩子時，尤其是面對那些還被抱在懷裡、骨頭又小又軟、皮膚嫩滑的嬰孩。
陳三女會放軟語氣，一臉慈愛的笑道：「這誰家的小寶寶呀？怎麼長的這麼可愛？」。
那時候，陳婉婷偶爾會想，她也像這麼大的時候，不太記事兒，媽媽是不是也這麼和藹可親的哄著她？只是因為後來她很懂事，所以也不需要被這麼哄著了？故而，她記憶里才會找不到這一幕？
陳婉婷回頭看著廚房門口，能夠看到許冬木站在冰箱前的身影，一個任誰見了都覺得高冷疏離的人，和許多可愛的詞都不太搭邊的人，實際上在家裡被媽媽叫「小寶」，反差可真大。
「可樂這玩意兒，就得冰的好喝。尤其是吃炸雞的時候，一口脆皮雞肉咽下去，再來一口可樂，那味道美得很。」許三月笑道，「婉婷你說阿姨說的對不對？」
陳婉婷轉回頭，頷首微笑，「抱歉，阿姨。我沒喝過冰可樂。」
她的家裡向來不太買這類飲料零食，也就過年那會兒，因為大家都要互相走親戚，總會送很多禮物來，她才有機會喝飲料。但即便那樣，也都是常溫的，大冬天的沒人喝冰的。
「那你可得好好試試，冰可樂這玩意兒你喝了一次就上癮，不過阿姨沒有讓你多喝的意思，嘴饞的時候喝上一罐就好了，喝得多了對骨頭不好。」
正說著，許冬木拿著兩罐可樂到了桌前，在許三月和陳婉婷二人面前一一放下。
屋內溫度較高的暖氣與冰涼的易拉罐罐觸碰，降溫液化，附著了一層肉眼都看得見的水珠，放下的瞬間，易拉罐外還顯示著手指觸碰過的印記，罐底很快在桌上留下一圈水痕。
隨後許冬木便坐在了陳婉婷左手邊的方向，秦究這時候端著個玻璃壺過來，裡面裝了半壺水另一隻手裡還拿著三個紙杯。
許三月朝陳婉婷聳肩：「看來只有咱倆喝這種不健康的東西咯。」
話中的戲謔實在明顯，惹得陳婉婷也不由自主笑了起來。
「明秀哥的會議還有一會時間，他讓我們不用等了。」秦究說道。
許三月：「那咱們開飯！」
「冬木跟我說你不能吃豆製品，但是你挺愛吃肉的，所以阿姨多做了兩道肉菜。」許三月說著又打量了下陳婉婷，「你這孩子是該多吃點肉，你瞧瞧。」
許三月看了眼陳婉婷的手腕，屋內的暖氣高，一行人已經脫下了外套和毛衣，陳婉婷貼身只穿了件加絨的保暖襯衣，很薄，但依舊熱，所以手臂都挽了起來。暴露在外的手腕那塊很細，皮膚也有點黃，一看就是營養不良。
「真是太瘦了。婉婷，你有在減肥嗎？」
「沒有，阿姨。」陳婉婷趕緊搖頭。
「那你是腸胃有問題？消化不好？我看你黑眼圈也重的很，是不是還熬夜學習呢？」
提及熬夜，陳婉婷愣了愣，輾轉反側的那些日夜，腦子裡滿是陳衛國與黃秀珍在一起的畫面，隨後又會出現陳三女的模樣，媽媽會不會傷心，像電視上那些女兒一樣又怨又恨、可憐的哭訴著丈夫沒良心，怎麼能這麼對待自己嗎？會不會反問自身，她差在哪裡了？她做錯什麼了？為什麼她的丈夫愛上了別的女人……
陳婉婷想不出來，她想告訴陳三女，陳衛國出軌了。
可是在第二次，她發現陳衛國不僅沒有遵守諾言「回歸家庭」，反而變本加厲的時候，陳衛國不慌不忙，甚至「坦坦蕩蕩」，又堂而皇之的警告她——
「婉婷呀。你之前發現我和你秀珍阿姨的事，不是選擇幫爸爸瞞著嗎？這都過去一個月了，你知不知道，你相當於騙了你媽一個月？」
男人笑著，聲音和善，說出的話卻讓陳婉婷全身冰涼。
「不是，我沒想騙她，是你求我的。」陳婉婷搖頭，聲音發顫，她根本沒想騙陳三女，可是她似乎……確實這麼做了。
「你媽要是知道你幫我騙了她一個月，她會原諒你嗎？」
「她那張嘴和她的脾氣一樣，尖酸刻薄，不說什麼好話，你自己都受不了，爸能受得了嗎？就因為她做不好媳婦的本分，連心疼自己男人都不會，我才和你黃阿姨走的近了。」
「你想想，這段時間爸每天晚上都接你回家，你高不高興？再加上你之前得了那麼多證書，咱們家的氛圍是不是很好，你媽這些天是不是也開心的很？你當作什麼都不知道，我和你黃阿姨的事兒永遠都是外面的，影響不到咱屋裡，咱就這麼長久安穩下去，大家都開心不是？」
「好好想想，你把這些都說出去，這個家可就真散了。你就是破壞咱們家的——」
「罪魁禍首。」
男人左一句右一句，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女兒的身上，甚至在他嘴裡，他的出軌反倒修復了家庭關係。
陳婉婷坐在床邊，久久沒有說話，連陳衛國是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那個晚上之後的清晨，她缺席了考試，在自己的房間裡給陳三女留了封信，隨後趁著天還未大亮，前往了縣城旁邊的漠谷河。
她不知是老天可憐她，還是老天要折磨她，她想做的事沒成功。
被陳三女帶回家後，她發現自己的信還在原地放著，沒人進過她的房間。陳三女斥責她不好好考試亂跑什麼？她當時沉默著，幾秒沒回話，就被女人喊著滾回房間去待著。
接下來，陳三女和陳衛國依舊和以前一樣生活著，陳三女其實也有了點不一樣，她會每天早上送自己上學。
這樣想來，媽媽倒也是關心她的。
「媽，你能不能晚上也來接我回家？」第二天早上，她下車前，終於說出口。
「你爸接你接的好好的，你又任性什麼呢？我一天沒工作是不是？就光負責接你上下學？」陳三女說道。
陳婉婷張了張嘴，還想要堅持的心最終軟了下去，「對不起，媽。」
可是真的好噁心。
噁心的她坐在陳衛國的車後面，就反胃；看到陳衛國肆無忌憚的搖下車窗與黃秀珍眉來眼去，就想吐。
尤其是那女人還戴著那張溫柔小意的笑臉沖她打招呼的時候，陳衛國還要笑呵呵的勸她「這孩子怎麼不禮貌了？快和你黃阿姨打招呼」，他竟然是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午夜夢回，她總能想起第一次陳衛國對著她痛哭流涕虛情假意的保證不再犯錯的場面，這個披著人皮的偽君子利用了她的寬容和心軟，讓她變成了欺瞞母親的騙子。
她根本沒辦法心安理得的入睡。
「婉婷，咋還哭了呀？」女人聲音響起的時候，又遞過來張紙巾。
陳婉婷如今想來，都覺得心痛，她不是他的女兒嗎？他怎麼可以讓自己變成一個罪人。
「我…我家裡人從來沒這麼關心過我，阿姨，您對我真好。」陳婉婷抬頭，接過許三月的紙，「您對冬木也好。」
許冬木和她說，自己是許三月領養的孩子。
沒有親生血緣的兩個人締造的親子關係，遠比她與陳衛國這個血親之間，更像家人。這種真相，在她來到許家直觀的看到之後，令她更加難過。
「你們可是祖國的花朵，以後建設國家都是要靠你們的，對你們好也是一種義務嘛。」許三月拍拍陳婉婷的肩膀，「阿姨也不知道你和你爸媽有什麼矛盾，不好評判你家的關係。」
「但是有個觀點阿姨特別贊同，你生活的圈子太狹隘的話，注意力永遠就有那麼幾件事，要麼是學習出了岔子你就覺得天塌了，要麼是長輩爭吵讓你為難，說不定還總是拿你當出氣筒。這種模式往往是循環往復的，很容易困住你。」
「你一個小孩子，學習好、身體好才是最重要的，長輩吵架跟你沒關係，就算他們說是你的錯，你也不能怪自己呀。」
「其實很多大人比小孩子還不懂事，還沒擔當，自己做錯了事不願意承認，就喜歡推到別人身上。有了孩子的就愛這麼做，一有什麼不順心的就說因為孩子，一怪就怪十幾年。」許三月說了一大堆話，陳婉婷聽到後面漸漸都忘了自己在哭，最後，女人忽然將兩罐冰可樂兀自打開，其中一罐遞到了陳婉婷面前。
陳婉婷立馬接住，冰涼的觸感刺激著手心，許三月此時又說了一句話，「你們是小孩，但阿姨可是大人，我還不了解大人嗎？」
女人手裡的可樂罐碰了一下她的，眨眼停頓，「乾杯！」
隨後可樂罐貼上嘴巴，咕咚咕咚好幾口吞了下去。
「嘶…啊——」喝完第一口可樂的許三月發出了滿足的喟嘆。
「快喝呀，婉婷。這第一口冰可樂金不換。」
陳婉婷見狀跟著照做，焦糖味的冰汽水冒著泡兒鑽進口裡，隨後在舌頭上炸響，緊接著就麻酥酥的蔓延整個口腔，又順著食道滑下去，衝散了她喉嚨那兒哽咽閉合的狀態，也衝散了胸腔里的憤怒和不甘。
它們沒有消失，只是在此刻，沒有緊抓著她不放。
「啊——」陳婉婷下意識的發出了和許三月一樣的聲音。
她低頭，看著雖已放在桌上，卻沒有鬆開手的易拉罐，驚奇的給出了評價，「好好喝。」
事情已經發生了，就先吃飯吧。
她現在似乎理解了許冬木告訴她這句話的含義。
人生已經那麼苦了，嘴巴要是還一直苦著，那可就真完了。
「好喝吧，來來來快吃這個白灼蝦，這可是我去廣州旅遊的時候專門學的，蘸著這個汁子吃，美太太！」許三月指了指盤子裡還剩一大半的蝦，極力推薦，「你用手拿就行，這蝦反正要剝殼。」
陳婉婷點頭回應，「好。」
她還是用筷子夾了一隻放在自己的碗裡，慢慢剝殼。
她抬頭看了眼左手邊坐著的另外兩人，從上桌吃飯到現在，秦究與許冬木就安靜的過分，沒有說過一句話。
少男那雙手戴著雙塑料手套，正剝著蝦殼，緊緻白嫩的蝦肉被他放在身邊人的碗邊。
「吃蝦。」他道。
許冬木剛用勺子從桌上挖了一勺番茄炒蛋堆在米飯的另一邊，正想將勺子放回去，秦究又開口，「給我也放一勺好麼？」
他還特意將自己的米飯往許冬木身邊推了推。
「你不是不愛吃油膩的？」許冬木反問。
許三月炒雞蛋用的油很多，秦究今天在廚房待過，是肯定看到過的。
即便如此，今天的飯桌上也有木耳拌洋蔥和清炒冬筍絲這兩道素菜，不用多猜都知道是按照秦究的口味來的，廚房鍋里現在還有一道山藥百合湯沒端出來呢。
「確實不愛吃，但是想嘗嘗呀。」
許冬木沒說話，舀了一勺番茄炒蛋堆在他的米飯上。
秦究抿嘴一笑，輕聲開口，「謝謝你，冬木。」
陳婉婷收回眼神，沒注意的時候覺得這倆人吃飯吃的很安靜，怎麼抬眼看過去，她發現秦究整個人都挺「吵」的。
少年將剝好的蝦塞進嘴裡，邊嚼邊偷偷看了眼許三月，女人扒著碗裡的米飯和辣椒炒肉吃的蠻香。
難道阿姨已經開明到接受許冬木早戀了嗎？陳婉婷心中大為震撼。
與此同時，書房裡的何明秀剛剛結束一項工作，飢腸轆轆的他伸了個懶腰，起身，朝門口走去。
饞死他了！終於能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