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中午十三點二十分。
乾州一中,教師宿舍樓。
「婉婷媽媽,我知道你們對孩子寄予厚望,很看重她的學習,但是婉婷這段時間真的很消瘦,她向來學習認真,尊敬老師,尊重課堂。」蔣舒妍說完倒了杯熱茶放在茶几上,自己則坐在對面飯桌旁的椅子上,語重心長道,「但這段時間,這孩子上課經常迷瞪著眼,各科老師嘴上不說出來,也是知道你家婉婷的本性,班上學生也和我說過,說是陳婉婷回家後還在熬夜學習,經常通宵到天亮。」
這話里的「班上學生」基本就只有一個人——陳璐。
作為整個班級信息最活躍、性格也最活躍的學生,陳璐不僅僅是同學們打探消息的百曉生,也是蔣舒妍在班上的「臥底」。
「孩子要是這麼下去,養成白天睡覺、夜裡精神的習慣這都是次要的,最怕的是把身子骨熬壞,到時候就算通過高考,但是落下一身病根,那又有什麼用呢?」蔣舒妍將其中利害娓娓道來,眼睛默默的盯著陳三女,通過對方那低垂著的眸子和沒有情緒的臉,怎麼都看不出對方的態度。
「婉婷媽媽?」一番沉默後,蔣舒妍疑惑的叫了下女人。
說起來陳三女今天中午來找她,也是嚇了她一大跳。
她與陳三女的接觸實在太少,陳婉婷好學安靜,從來不犯錯,自然不用叫家長,開學報到的時候也是陳婉婷自己一個人,向來沒有家長陪同。也就高二下半學年的家長會,陳三女來了一趟,但女人坐了沒有幾分鐘就因工作的臨時會議先行離開了。
之後再見到陳三女,就是前段時間陳婉婷考試日失蹤的那件事了。
被蔣舒妍喊了聲,陳三女的身形一頓,「啊,蔣老師。」
她沖蔣舒妍笑了笑,精緻大方的妝容下,那雙眼睛沒有了蔣舒妍熟悉的嚴厲和古板,多了幾分軟和不明的情緒。
「我聽說,婉婷最近和許冬木關係不錯,是這樣嗎?」陳三女問道。
蔣舒妍聞言腦海中瞬間閃過早晨手機接收到的那條簡訊:【老師,我向您請一節課的假,班長心理狀態不好,我陪她去圖書館休息】
發信人正是許冬木。
「的確不錯。」蔣舒妍點點頭,欣慰道,「婉婷是個好孩子,心思細膩,關心同學…這話我就和你說一下,其實冬木這孩子,性格比較怪異,換句話來說,平時可能不如婉婷討人喜歡。」
「你別看婉婷在學習上總是被壓一頭,但兩個孩子之間,我更擔心冬木的未來。婉婷她的性格是極好的,善於與同學們溝通,老師們交代的事她都很認真細心,雖然在老師面前比較膽小,可是管理班級她卻很有氣勢,她性格安靜但是目標堅定。而冬木雖然學習很好,可是沉默寡言,做事也多我行我素,很少和別人交流。咱們班上,幾乎每個人對許冬木的第一印象都不好,覺得她說話頂人不討喜,高傲的不把別人放在眼裡,但日日相處後也都知道她本性不壞,很願意幫助大家。可是她這種性格上了社會,是很容易吃大虧的。」
「我本來以為,冬木恐怕要一直這樣持續到畢業,哪曾想陳璐和婉婷這兩個好孩子,倒是讓冬木願意主動和人社交,三個小女孩常常聚在一起,每次我見到這場面,你可別提我有多開心了。」
蔣舒妍說罷又勸道,「三女姐,我就叫你一聲姐吧。」
「婉婷這孩子已經很厲害了,就她這成績,只要好好保持,高考考個985完全沒問題。她本身性格也好,我可以肯定,她是絕對能出人頭地的。」
「你和她爸爸就別再給孩子那麼大的壓力了。」
蔣舒妍看向陳三女,女人此時端起了桌上的一次性紙杯,裡面還冒著熱氣兒,裡面的茶葉已經舒展開,綠茶的味道跟著熱氣一起往周圍跑,陳三女抬起杯子,放到嘴邊吹了一下,嘬了一口茶水,這才看向蔣舒妍。
「謝謝蔣老師提醒,以前也確實是我們…我給她的壓力太大了,我會好好想想。」
說完後,陳三女起身,「婉婷她今天去冬木家吃午飯了,往日我工作忙,都不清楚這孩子在學校里的情況,便趁著閒來學校找您聊聊。今天聽蔣老師這麼說,才知道她狀態這麼差。」
聽陳三女這番話,蔣舒妍心中欣慰不已,她原本以為陳三女會是個比較難說話的家長,只是她有些疑惑,這些事兒陳三女何必要來學校里找她,電話里聊不是更方便。但心裡一想,有的人更喜歡面對面會談,或許陳三女就是這樣的人兒吧。
「不打擾蔣老師了,家裡還有一堆事兒沒處理,我就先走了。」陳三女道。
蔣舒妍:「哎,好。我送送你。」
二人一前一後,從這四十平米不到的教師宿舍里走出去。
陳婉婷睜開眼睛,白色的天花板從模糊變得清晰,緊接著正對著的方形燈殼一寸寸都入了眼,陌生的畫面讓她猛地起身,再看四周,床鋪、衣櫃、窗簾和門的顏色款式都完全不認識。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 101 看書網,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怔愣了好一會兒,大腦里的所有神經逐漸甦醒,她才想起來自己身處何地,心中的恐慌瞬間散去。
中午吃完午飯後,許三月說有點事找何明秀聊聊,二人坐在沙發上圍著平板里的掃地機器人說個不停,收拾廚房和餐桌的事兒自然而然交給了許冬木。陳婉婷受不了閒著不幹活,主動幫著一起端碟子端碗,倒也沒被阻止,反倒被許冬木教著用洗碗機樂在其中。
秦究這人十分自覺地負責了擦桌子拖地。
十分鐘下來,就收拾的乾乾淨淨。隨即秦究便帶著何明秀離開了。
之後,便是她被許冬木帶著刷牙洗臉,然後是睡午覺。
「你去阿姨房間睡吧,冬木她雖然不抗拒別人在她屋裡坐著,但是不喜歡其他人和她睡同一張床。」許三月笑眯眯道,「剛好我中午不咋睡覺,對了,把這水壺和杯子也帶進去,咱屋裡暖氣太熱了,你得多喝點水。」
咕咚!
第三杯水被陳婉婷灌下,渴的發乾似被火燒的嗓子總算沒那麼難受了。
她這才掀開被子下了床,踩著一次性拖鞋卻沒先走出去,而是拿著床頭柜上的小掃帚掃了一遍許三月的床鋪,將床單上睡出來的褶皺掃平,又將被子鋪好,感覺和自己睡之前並無兩樣,才嘆了口氣。
做完這一切,陳婉婷又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黑色睡衣,這還是許三月給她的一套新睡衣,她走到牆邊那根長得像枯樹枝的落地衣帽架前,取下自己的上下衣內襯,換在身上。隨後一手抱著校服,另一隻手則抱著被她疊好的那身睡衣走了出去。
客廳里,許三月正躺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上面放的是紅樓夢,茶几對面的許冬木盤腿坐在地板上,雙臂趴在茶几桌面上,手裡拿著手機不知在鼓搗什麼。
客廳里唯有《紅樓夢》里幾位漂亮女子作詩的聲音。
陳婉婷剛走到沙發旁,正在玩數獨的許冬木已經抬眼看了過來,瞥了一眼又立馬撤回,絲毫沒有想開口說話的意思。這個動作雖小,但是許三月卻注意到了。
「婉婷醒了呀?」許三月偏過腦袋,微微抬頭就能看到在她腦袋邊站著的女孩。
「阿姨。」陳婉婷乖巧點頭,與許三月打招呼。
許三月坐正身子,看了眼鐘錶,才一點二十,「你醒這麼早,我還想著一點半再去叫你起床呢。」
「睡得好嗎?」
陳婉婷點頭,「很好。哦對了,阿姨。」她將右手上掛著的睡衣睡褲抬了抬,道,「這身睡衣我該放在哪?我已經穿過了,不好放在您房間裡。」
「你扔洗衣機旁邊的桶里就行,就在陽台上。」許三月指了指陽台的方向,「下午我帶著其它衣服一起洗。」
再回到客廳時,陳婉婷略感無所適從,許三月與許冬木二人仍一個在看電視,一個在玩手機,場面和諧,自然平靜。正因如此,少年才覺著不自在,她應該做些什麼?是不是該去學校了?可是開口的話會不會打擾到這兩人?
如果在家的話,她可以回自己房間裡待著不顯得那麼多餘尷尬,可是這裡是許冬木家,她沒辦法找個地方去躲。
「婉婷。」許三月忽而朝陳婉婷招手,「過來坐這兒。」
這個動作和這句話讓陳婉婷瞬間鬆了口氣,她帶著歡喜坐到沙發上,看到茶几上放著枚黑色的馬克筆和一張材料很硬的防水卡片。
「既然你在,就順便把你的名字也上面吧。到時候阿姨把這張卡片裝在衣服袋裡,以後就不怕錯拿你的睡衣了。」許三月說話的節奏甚是輕快,十分愉悅。
陳婉婷本來聽著女人的話拿起了筆,剛抽開筆帽,聽到後半句一下子頓住,不可置信的望向許三月,「阿姨,這…不用了吧……」
她只是來了一次,睡了一次午覺,這套新睡衣就歸她了嗎?這怎麼行?
難道她還能天天來這裡睡覺嗎?那也太不客氣不禮貌了。
「這有什麼客氣的?以後你要是還來我們家,就繼續穿這套睡衣,多方便啊?」許三月慫恿道,又講起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妄想,「我以前看人家電視劇上經常有女孩子們舉行睡衣趴,可惜阿姨不太合群,乾州縣的同齡人都不拿阿姨當朋友。我就想那以後我厚著臉皮跟著冬木和她的朋友們參加睡衣趴,晚上就和小女孩們待在一起,喝著可樂吃著零食聽你們講自己的小秘密或者夢想啊之類的,那場景想想都高興。」
忽地,許三月嘆了口氣,那雙眼睛瞥了眼許冬木,聳肩搖頭,「可惜啊可惜,當年這個名字取的還是太欠考慮了,木頭不太通人性,高中快畢業了才有了你和陳璐這麼兩個好朋友。」
話里的揶揄使陳婉婷笑出了聲。
許冬木聞言看了過來,沒開口,蹙眉一瞬便恢復平靜,隨即抿著嘴收回眼神,繼續操作手機。
「快寫吧快寫吧。」許三月又勸,「阿姨有時候還要去外地出差,要是那時候你願意,和家裡人商量一下,來陪我們冬木呀!」
「你歡迎婉婷嗎?小寶。」許三月看向女孩。
許冬木:「不歡迎…」剛說完這三個字,女孩閉上的嘴巴忽然又張開,「我會招待你,但不會額外高興。」
像是在解釋?
主動和她解釋?
陳婉婷想起曾經的許冬木,高二那整個學年,這個少年還是那副「我想什麼就說什麼,你們有誤會與我無關」的態度。
興許她說的話並沒有惡意,但卻因為過於直白、從不委婉,總讓人誤以為她是有意針對。即便如此,她也從不解釋。
陳婉婷記得,高二上半學年的某一個下午,許冬木在輔導一個外班男生做物理題的時候,由於連續三個例題對方都沒做對,許冬木便開了口:「你水平太差了,初中的常識都不懂,你加這個群去群文件里跟著一比一複習,做完基礎題之前不要來找我,以免浪費其他人的時間。」
這話說完後,那男生瞬間怒氣衝天,腦子裡只有「水平差」「浪費時間」的字眼,根本記不住許冬木讓他加群的那些話。
對著許冬木破口大罵,說對方瞧不起他,考個第一有什麼了不起的之類的,最後氣的臉紅脖子粗,大喘著氣離開了教室。
當時有人說許冬木說的有些過分了,太羞辱人家了。
許冬木面不改心不跳的說了這麼一句話:「他水平差是事實,又不是我不說就不存在,和羞辱有什麼關係?」
彼時大部分人都覺得許冬木說話沒什麼人情味,有些人更覺得這人是不是仗著自己學習好就這麼盛氣凌人,只有少數幾個人喊著「我覺得學神說的對啊,水平不差他能在三十班待著?」「後面一堆人等著問題呢,他基礎題都要花那麼長時間,不就是浪費時間嗎?」「冬木也給他推群了,基礎知識大家不都是在群里自學的嗎?」之類的話支持許冬木。
之後的日子相處下來,眾人才意識到,許冬木只是單純慣說「真話」,且很少帶有主觀的情緒。
少年不喜歡主動解釋,所以總叫人誤會。
而如今,許冬木似乎會有意解釋,好叫自己的話不那麼「傷害」她。
是不是就像許三月說的,拿她當朋友,才會在意她的情緒?想到這裡,陳婉婷有些高興。
「但是我會額外高興很多,冬木。」陳婉婷回道,「我現在就很高興。」
她提筆,將自己的名字寫下來。
其實她的朋友也很少。
一點四十的時候,兩個人穿好校服準備回學校。
「把快樂水裝好,學累了就喝一喝。」許三月往許冬木書包里塞了兩罐可樂,「到了學校,給陳璐和婉婷一人一罐昂。」
「知道了。」許冬木點頭。
「謝謝阿姨。」陳婉婷跟著道謝。
許三月:「沒事沒事,注意電梯,馬上要到了。」
話音剛落,電梯門打開,陳婉婷連忙走進去,許冬木卻轉頭,看著許三月。
「媽媽。」
「嗯?」
「這次我原諒你,但是以後不准再拿我的名字開玩笑了。」
「好,不會了。媽媽向你保證。」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女孩這才進了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