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這日是周六。
按照學校的慣例，高三生們可以不上晚自習，晚讀時間結束後，大家背著書包各回各家即可。連續上了六天課的學生們，縱使是鐵打的身體、鋼煉的心，難免有人在這時候放鬆分心，拿著讀書當幌子，藉機聊天拖延時間。
更何況這天還是聖誕前夕的平安夜，聖誕節雖然是西方的節日，但在枯燥平淡的學習日常中，這點變量足夠引起大家的討論。
蔣舒妍到教室門口的時候，陳璐和李贊兩個人正纏著劉一帆和梁俊今天晚上去一廣場逛街。
「反正今天不上晚自習，我們放學後去一廣場玩一小時再回來，也才八點多啊！」陳璐勸道。
李贊跟著點頭：「就是就是，老是悶頭學習真的要變成書呆子了。」
劉一帆不屑地撇嘴：「那地方有什麼好去的？廣場上不就是多擺了幾個小攤嗎？和去年一樣，賣點劣質的玩具花燈，還有什麼玫瑰花和蘋果，就供那些趕時髦的和早戀的人消費。人家外國平安夜壓根就不吃蘋果。」
顯然在以前，他已經和陳、李二人逛過一次了。
劉一帆靠著椅背，雙腿疊放搭在桌角，散漫隨意，「你倆咋不去找你親親同桌呢？實在不行去找班長啊？我看你們仨這個學期關係好的不得了哦。」
這裡的你們仨，自然指的是陳璐、陳婉婷和許冬木。
陳璐：「拉不動她倆，所以來找你們嘛。」
而且許冬木早就走了。
陳璐：「梁俊你去不去？」
梁俊搖頭，微笑道，「我還是待在學校宿舍吧，天氣預報說今晚下雪，出去不得冷死我？」
幾人說著話，也沒注意到周圍無論是讀書還是聊天的聲音，都漸漸小了下去。
「你們想去幹嘛呀？」直到蔣舒妍的聲音響起，四個人打眼一看，身子都有些發僵。
蔣舒妍眼睛落在劉一帆身上：「坐好了！沒個正形。」
劉一帆立馬乖乖坐端正，剩下三人趕緊散開，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這下幾個人才發現周圍許多同學都陸續回到了教室里，似乎是有意被蔣舒妍叫進來集合。
「我看大家都很喜歡過平安夜嘛。」蔣舒妍放眼過去，幾乎每個人桌上都放著顆蘋果。
底下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敢說話，生怕被蔣舒妍當做典型站起來挨罵。
「不過很可惜，你們今天這平安夜應該是沒辦法逛了。」蔣舒妍咳嗽了一聲，「現在所有人把衣服穿上，書包都收拾好，然後跟我下樓集合。」
一群人聽著這話疑惑不已，但都聽話照做，偶爾有幾聲交談，詢問陳璐是什麼情況，陳璐也搖頭不知。
「你這情報網越來越不行了，得努力啊。」吳玲玲說道。
「切！」陳璐無法反駁，不服氣的轉過頭收拾書包。
跟著蔣舒妍下樓的時候，眾人發現其他班的學生也都排著隊收拾好了東西跟著班主任在下樓梯，1班眾人出來的比較晚，讓了幾分鐘才下樓。
「老師，咱們這是要去幹什麼？」陳婉婷作為班長跟在蔣舒妍身後，看幾乎整個高三的學生都往操場的方向去，不由地皺眉。
難道是什麼誓師大會？她心想，該不會就和微博上刷到的視頻一樣，有個人拿著話筒站在台上慷慨激昂的喊著「提高一分！幹掉千人！」「想想你們的父母！他們含辛茹苦將你們養大，供你們吃穿讀書，你們甘心辜負他們嗎？」「今日埋頭苦幹，六月昂首凱旋！」……等話，還要他們和自己的父母抱頭痛哭，最後結局又變成《瘋狂英語》《李老師說單詞》的推銷現場吧？
陳婉婷想到這裡，不由地尷尬起來。
「冬季校服下來了，正好今天高三的都在，給你們先把校服發了。」蔣舒妍說道。
「冬季校服？」陳婉婷聽後一驚，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覷。
他們身上穿的不就是冬天的校服嗎？
「老師，冬木和秦究他倆不在。」陳婉婷驚訝不過一瞬，便想起班上人數並不齊整。
一聽到這兩個名字，蔣舒妍都沒意識到自己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倆你不用管，自有人負責。」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秦究和許冬木之間的氛圍不是普通朋友，秦究只要和許冬木待一起，感覺都在粉紅泡泡，可是蔣舒妍對這倆人壓根沒轍。
秦究是贊助商家的公子哥，他雖然在課堂上不聽課，但也沒搗過亂，而且他的學籍不在乾州一中，屬於西北地區新高考試點的燦陽中學，考的好與壞一中這邊壓根不用關心。
可無論如何，勾引本校女生早戀，導致成績下滑、學習分心那都是嚴重違反校規的，老師們也不能容忍任何一個人仗著自己有錢有權就隨便騷擾女學生，贊助歸贊助，不代表可以藉此在學校選妃。
偏偏被秦究喜歡的許冬木是年級第一，這麼久了，她的考試成績沒有絲毫下滑，不存在被影響，許三月也不阻止兩個小孩來往，根本無從勸起。而且她不得不承認的是，秦究只是之前常痴痴的望著許冬木，總莫名其妙的冒出難過的神情來，蔣舒妍一度懷疑這公子哥精神有問題，但最近這兩個月，少年的表現其實沒那麼誇張了，蔣舒妍偶爾會看到秦究與班上其他同學結伴去食堂或是一同去操場的身影，顯然有了除許冬木以外的社交圈。
蔣舒妍倒是為此有幾分開心，人的目光總是系在一個人身上，是極危險的。
許多人回首自己少年時期轟轟烈烈的早戀，往往既覺得自己那時青春年少實在難得，也會覺得自己果真天真，什麼都不懂就敢說愛一個人，既珍視，又輕蔑。
但蔣舒妍是一名老師，她不需要回首，她本身就會路過許多少年人的生活，她也是他們的觀眾。
教書多年，她清楚一件事，很多自殺的學生，他們的目光只看得到特定的人。
或許是他們的某個親人，或許是他們的某個朋友，也可能是喜歡的人，無論是學習壓力，還是校園霸凌，亦或是為愛衝動，他們只關心那些特定人的態度，而如果那些被他們寄託了情感的人，也讓他們痛苦，便會導致絕望，最終選擇自毀。
秦究雖然不是她的學生，但一個正常的老師，都不願意青春年少的學子們出現這樣病態極端的心理。
「這個校服的樣式是你明秀哥設計的呀？」
客廳里，許三月手裡抓著一件嶄新的連帽立領的衝鋒衣驚訝開口。
衣服的顏色比例為上藍下黑，不過在肩膀處又保留了一定的白色區別，左胸前則是乾州一中的校徽。看著倒是十分順眼。
「哎喲，他竟有如此美商啊。」許三月夸道。
其實作為一個衝鋒衣，再怎麼設計都驚艷不到哪兒去，只是許三月確實沒想到，何明秀還有這一手。
「明秀哥以前在集團的產品設計部任職，他大學也是學設計的。」一旁的秦究邊說著，邊將手裡剝好的橘子遞給許冬木。
他已經嘗過一瓣了，甜中帶酸但不發澀，汁水也足。
秦究如以往一樣，坐在沙發上面，姿勢雖然沒有太拘謹，不過仍帶著點兒端正。他的左手邊坐著許冬木，只不過女孩是盤腿坐在地上，左手正托著下巴，那雙眼睛靜靜看著眼前平板里的一段動畫CG。
那是許三月負責開發的遊戲cg初版，是由北京的一家3D動畫外包工作室做出來的。
此時的許冬木負責看完這段遊戲cg，並給出觀後感。
許冬木接過橘子，像吃蘋果似的，一口就將其中兩瓣都咬進了嘴裡，邊嚼果肉邊看cg。
「你們設計的這個內膽也挺厚實寬鬆，穿著不緊，還算保暖，冬天出門感覺小孩們都不用穿毛衣了。」許三月將身上試穿的內丹脫下來，雖然開著暖氣感受不到寒冷，但這內膽她才穿了沒幾分鐘，脖子下面就已經熱出汗了。
「這是搖粒絨內膽，明秀哥在裡層又設計加了細絨，所以要比尋常的更保暖。本來考慮的是更保暖的鴨絨內膽，不過考慮到鴨絨內膽的清理方法對於一中許多的學生家庭來說，都是一筆不小的支出，所以就捨棄了。我們也收集了乾州縣往年冬天氣溫的數據，只要不是冬日夜裡在戶外睡著，其他的時候都能保暖防寒。」秦究解釋道。
剛說完，許三月忽地一臉玩味的看向秦究，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
秦究眨了下眼，許三月笑了笑，「小秦究……你這說的頭頭是道的，感覺可以不用讀書了，能直接去上班了啊。」
「阿姨，您抬舉我了。」秦究避開許三月的眼神，似是被誇得有些害羞，摸了摸脖子。
正在這時，許冬木身子往後直接靠在了沙發上，手裡的橘子已經吃的一乾二淨，動畫CG也播到了最後，平板上顯示著【重播】的指令符號。
「看完啦？」許三月見狀將衣服搭在椅背上，連忙走過來，「說說觀後感吧？」
許冬木眨了幾下眼睛，偏頭看著許三月：「這個動畫的畫風是武俠打鬥，但是男女角色的衣服差異很大，男角色的衣服和小時候看的很多武俠劇沒什麼區別，女角色有很多是光腿，穿的也是高跟鞋，並且胸部做的很明顯，很大。兩相對比後，男角色像是現實身材健碩的男人被拉長了比例，女角色則是性感寫真里刻意凹出線條的女人身體被做成了建模。」
許三月安靜的聽完許冬木的話，似笑非笑的垂眸，像是在思考著女兒的話，室內暫時安靜不少，許冬木和秦究在此時對視一眼。
秦究沖女孩微微一笑，「你很一針見血，冬木。」
他夸道。
這時許冬木放在茶几上的手機一個振動，她一邊拿手機一邊說道，「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
秦究微怔，前世的記憶忽地閃回，大腦便似通了靈竅，清醒無比。
他以為許冬木看得見他的喜惡，其實不止是這樣，她看見的是壓抑著他的，連周圍人都不認同的困境。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圖片]】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同桌快看！我穿新校服是不是很酷？像不像那種登山探險隊裡的隊員？】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蔣老師說你的校服已經自己帶回去了，你穿上了沒有？拍個照片讓我看看嘻嘻嘻】
上一個消息還沒看完，下一個消息就又跳了出來。
【111:1】
【111:1】
【111:0】
回完三個數字，許冬木便將陳璐的聊天框暫時設置成免打擾，順手也將一直屏蔽著的班級群消息通知拖進回收箱裡。
「我的教育…太值啦！」許三月忽然抬頭，一副很欣慰的樣子拍擊著自己的胸脯。
女人望天，實則看的是天花板，長嘆息一聲，又看向許冬木，狠狠豎了一個大拇指。
「小寶你真是太棒了！句句說到了媽媽的心坎上！」
「你倆先玩著，餓了自己去廚房找東西吃，我現在就去和公司對接這個修改提案。」不等許冬木說什麼，許三月一把撈起平板就去了書房，只留兩個小孩在客廳。
「你想吃什麼？我去做。」秦究收回視線，笑著詢問許冬木。
許冬木：「做你愛吃的吧，我不挑食。」
她確實不挑食，只是對青椒會多偏愛點。
至於秦究聽了會如何想，和她沒關係。
此時的秦究心裡就一個字：樂。
「那我去冰箱看看有什麼菜。」秦究起身，心情極好。
剛邁出沒幾步，褲兜里的手機便振動了兩下，秦究站定，掏出手機，打開飛訊。
他看了眼來人的消息，忍俊不禁的搖頭，隨後將手機遞到許冬木面前，「有人要我當一下你和她之間的傳話筒。」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秦究！帥秦！大帥哥！冬木肯定又屏蔽我了，拜託你把我接下來的話截圖發給她。orz！】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同桌我這次跟你說個正經事，我的血淚教訓！】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千萬千萬不要在電腦上看小說，我剛剛一打開網站兩邊全是屁股和胸的動圖QAQ】
【全世界都給我說中國話！：我好痛苦】
許冬木：「你教教她怎麼區分正版官網和盜版網站的連結吧。我去學習。」
說完這句話，女孩起身往房間走去。
秦究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學習」是什麼意思，笑道，「知道了。」
【秦究：1】
他低頭，按下發送鍵。
「啊！！秦究怎麼也跟著冬木染上這壞毛病了？」陳璐躺在床上還在揉眼睛，忽然聽到手機消息提示音，趕忙拿過來一看，瞬間哀嚎起來。
下一秒，聊天框裡又彈出一條消息——
【秦究：冬木讓你少看點盜版網站】
陳璐：？
「……網站還分正版和盜版嗎？」女孩自言自語，十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