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鐘的時候，秦究拜別許家二人，回到了公寓。
剛入門，亮著燈的客廳里出現了一個令他意想不到的人——賀觀潮正躺在沙發上熟睡著，似是被開門的聲音吵到了，但沒醒，而是翻了個身面朝沙發繼續睡。
秦究一愣，疑惑間，書房房門由內打開，男人走了出來。
「回來了。」何明秀道，「需要我為你準備夜宵嗎？」
秦究擺擺手，沒說話，又瞥了眼熟睡著的賀觀潮，無聲的指了指房間，簡單的手勢傳達的意思何明秀自然明白。
兩人又重新進了書房，關上門。
秦究抬手到肩上方，拇指指向身後的門：「怎麼回事？」
何明秀：「有幾件事。」
兩個人同時開口，頓默一瞬，秦究抬了抬手，「你先說吧，明秀哥。」
他往旁邊走了兩步，坐在那張單人沙發上。
何明秀將身後書桌上的辦公本拿過來，放在秦究右手邊的矮几上，「這是賀珍陽發給我私人郵箱的郵件，我接收到的時候，賀觀潮已經到了。」
秦究凝神看完，郵件里沒什麼特別複雜的信息，說是賀觀潮纏的李觀音沒法子，賀珍陽便將他打包送到秦究這兒來了，兩個月內別叫他回賀家。
「我可以確信，沒有向任何人泄露過我們的住址。」何明秀說道，「我也不太清楚，她從哪得到的我的私人帳戶。」
秦究聞言微笑，「不用緊張，明秀哥，地址是我告訴她的。」
說是告訴，倒也不準確，他只是沒有刻意防備過賀珍陽，有時候想要和別人達成合作，暴露一定的風險讓對方覺得有了自己的把柄，也能夠增加彼此的信任。
這不，賀珍陽就願意信任他了。
所謂幫助李觀音不過是個幌子而已。
「她是賀家人，能查到你的私人郵箱不是什麼麻煩事，倒不如說，她願意和我們溝通，算是尊重我們了。」
賀珍陽把賀觀潮扔給他，沒什麼問題。問題在於，對方拿他當什麼看待。
不管賀珍陽是提前打招呼，還是事後告知，這都不重要，有這封郵件，就證明女人主動尋他幫忙。
但如果什麼話都不說，就是拿他當下級使喚了，這可不會讓人爽快。
「你告訴她的？」何明秀聽後不滿的皺眉，「小究，你要明白，我負責的不僅僅是你的生活和這邊的合作，還要負責你的安全。」
「賀珍陽她不是秦家人，安家集團最近高層不穩當，你瞞著我和她溝通，一旦出了什麼事，誰來負責？」何明秀聲音有幾分嚴厲。
秦究趕忙賠笑，「對不起，明秀哥，下次不會了。」
基於前世對賀珍陽的經驗了解，他才敢這麼做，賀珍陽雖然嘴上很少饒人，尤其喜歡威脅別人，但對於擁有利用價值且對她抱有合作意向的人，只要暫時不會和她起到利益衝突，她是不會率先發難的。
而秦究不僅是這種人，他的背後還是秦氏集團，圈子裡的人幾乎都默認了他要繼承集團，賀珍陽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得罪太子爺，得罪秦氏集團未來的主人？
思及到此，秦究的腦子裡閃過秦瑜的臉，不是如今還在上學的小女孩，是前世那個已經長大成人的秦瑜。
他想起秦瑜第一天做了地推後，回到秦公館的樣子。
女孩那天出發的時候一身的穿搭很不錯，Celine的一款黑色皮質風衣，內里疊著高領針織衫，下身穿著件牛仔褲和一雙高筒長靴，又高又貴氣，化了比較濃的妝，一看就是高奢店的常客。
早晨出發前，她英姿颯爽，回來後，衣服並沒有什麼變化，但是腳上已經變成了雙白色的平底鞋，全身上下也沒有沾到什麼髒東西，但是疲憊的臉色和微微弓著的身體都顯得她整個人灰撲撲的。
「好累，拉磨的驢都沒我累。」秦瑜一進客廳，直接就往地板上一躺，將身後跟著的一個傭人嚇了一跳。
那傭人一手提著秦瑜的包，另一隻手提著她那雙恨天高筒長靴，見自家這位大小姐忽然倒在地上，還以為暈了過去，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聽到秦瑜嘆氣哭訴的時候，才安心。
那時，梁婷和傅明慧二人在客廳里聊著國外的生活，秦究在另一張沙發上坐著喝茶，時不時回長輩幾句話，不約而同的都被秦瑜這毫無形象的一躺嚇了一跳。
「小瑜，你怎麼了？」傅明慧趕忙起身，邊說邊跑向秦瑜。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秦瑜身後的傭人此時已將東西放在了一旁的地板上，扶起了秦瑜的上半身，傅明慧蹲下，又見秦瑜無精打采的，只怕女兒是不是發燒了，連忙伸手摸上秦瑜的額頭。
發覺對方體溫正常，傅明慧才放下心來，但又怕秦瑜是不是心情差，繼續問，「告訴媽，你怎麼了？」
秦瑜訴苦的那句話聲音太小，傅明慧幾人在沙發上壓根就沒聽到。
秦瑜靠在傭人懷裡，生無可戀的看了眼傅明慧，忽地哭了出來，「媽！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受了什麼樣的苦啊？你女兒生不如死啊！」
她幾乎是嚎出來的。
「我站了幾乎一整天，一整天！我的腿好酸好痛，連腳趾都感覺不到了，媽！我感覺我的腿已經廢了，你的殘疾女兒已經上線。」
「那個男的他自己搞錯了時間，還怪我沒打電話提醒他？會員日折扣的消息不管是簡訊還是電話通知都有，連他的飛訊通知號里也有，他自己把門店的電話號和飛訊通知號拉黑了，今天質問我們為什麼不用私人號通知他？說我們不尊重顧客，還說要投訴我！他憑啥！」
「還有那個不要臉的東西，我都說了我不是工程師！我去幫他叫工程師出來，他就不！非要我給他修理相機！還摸我的手，賤人！」
……
秦瑜吐槽起來一發不可收拾，聲音從最開始的痛苦逐漸變成了激動，絕大多數都在罵她遇到的那些不正常的顧客。
傅明慧從一開始的「不准拿殘疾人士開玩笑」的批評態度，聽到最後，只變成了心疼。
「人的素質參差不齊，彆氣彆氣，氣壞自己的身體不值當，嗷~」
「哎喲，這都遇到的什麼人吶？是來性騷擾的還是來修相機的？」
……
一旁的梁婷聽著也是唏噓不已，忙勸著秦究，「小瑜到底是個女孩子，阿究啊，你就別讓她這麼累了。」
秦究從始至終只是靜靜聽著，見梁婷發了話，才開口，「小瑜，今天辛苦了。」
他沒有直接取消秦瑜的工作。
「地推的工作確實不容易，線下的門店是直接對標客戶的，很考驗語言交流和隨機應變能力，店長那邊的報告我已經收到了，雖然你是第一天上班，不太成熟，但是她對你的表現依舊保持稱讚和鼓勵的態度。」
一聽秦究這話，秦瑜原本還苦著那張臉瞬間化作喜色，「真的！？」
秦究點頭，淡笑，「你如果不信的話，我的電腦里有助理髮過來的報告，你可以親自去書房裡看看。」
秦瑜一聽瞬間爬起，滿臉嚮往激動的朝樓上跑去，邁出前兩步的時候，疼的叫了一聲，又趕忙跑上了樓。
「哎！這孩子…還是咋咋呼呼的，不成熟。」傅明慧看著樓梯口消失的秦瑜，無奈嘆氣，又看向秦究，「都工作了還要小究你指導他，也真是辛苦你了。」
秦究搖搖頭，「不妨事，嬸嬸。」
剛說完，秦瑜的喊聲從樓上傳來，「哥——」
「你電腦有密碼！！！」
「嬸嬸，媽媽，我先去看看。」秦究聽罷同兩個人暫別，隨後上了二樓。
「哇塞！真的在誇我哎？店長應該不是因為我是關係戶，才這麼誇我的吧？」秦瑜看著報告裡的文字，高興了沒幾秒，又懷疑起來。
秦究站在他旁邊，靠著桌子，垂頭，聽到秦瑜的話，瞥了眼電腦屏幕，看著秦瑜道，「能成為直營旗艦店的店長，足夠說明她本人的綜合能力有多優秀，她不需要通過阿諛奉承去得到什麼。」
秦瑜想了想，那倒也是，這倒是她對店長有點人格侮辱了。
「對不起啊，店長姐姐。」她對著電腦里那份報告雙手合十，恭敬道歉，似乎那報告是她本人。
「腳上的鞋子是怎麼回事？」秦究又問。
「我上午跟著一個老員工出門做地推，那雙高跟鞋根本就不行，臨時去商場二樓的服裝店裡買了雙新鞋子。」說起新鞋子，秦瑜的大腦神經猛地與雙腳聯繫，腳趾和腳後跟的灼熱酸痛感，令她倒吸一口冷氣。
「不行不行！我疼死我了。」她直接把鞋襪一股腦脫了扔到一邊，光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瞬間讓她舒服不少。
「出去，臭死了。」秦究皺眉。
「喂！我今天跑了三萬步，下午又站了好幾個小時，腳不臭才奇怪吧？」秦瑜怒道。
秦究：「我和你談的是你腳應不應該臭的問題嗎？出去。」
秦瑜一怒，捏著拳頭起身，恨恨的瞪了一眼秦究，起身離開椅子。
秦究：「把你的臭鞋臭襪子也拿走。」
秦瑜：我忍。
「趕緊洗了澡回來開會。」等女人拿好鞋襪走到門口時，男人又開口。
「連親妹妹壓榨起來都不心疼，真不知道其他打工人要被你怎麼剝削！」秦瑜恨恨道。
秦究：「作為一個脫產二十多年的富二代，如果連底下人的工作有多辛苦都不知道，恐怕到了你進秦氏高層那時，對員工的壓榨剝削怕是比我更招人恨。」
「…hetui！」秦瑜做了個虛空吐唾沫的動作，不服氣的去洗漱。
那時候的秦瑜雖然嘴上抱怨著工作勞累，但卻從沒說過一句她不幹了，依舊認真的在線下門店跟著店長的指示工作，甚至到了後期，已經適應了工作頻率的她也能擠出時間，獨自做出門店的數據報告，進步飛快。
秦究想，他死後，他的法務團隊應該會遵照他的遺囑幫助秦瑜拿到繼承人的位子，那時候的秦瑜，究竟能帶秦氏走向哪條路？那條路又有多長，有多寬呢？
沒有撐到與秦瑜公證轉讓股權的那天，現在想來，在感激上天之餘，也留有幾分遺憾。
眼看秦究道歉得很快，又極為誠懇，何明秀也沒有抓著這件小事不放。。
「還有一件事，小究。」
秦究抬頭，無聲的示意何明秀開口。
何明秀：「代行董事長向我打電話，詢問你的位置。」
他口中的代行董事長，指的是秦瀚海。秦瀚海是董事會表決投票後選擇出來的代行董事長，雖然在法律意義上，他的職權與秦偉良這個原董事長並無區別，但法律終究是死的，董事會卻是人組成的，多數董事心裡還是傾向於在家休養的秦偉良。一旦秦瀚海做出任何有損公司利益的事，他們會迅速重新表決，讓秦偉良回歸董事長的職位。
秦瀚海心中也清楚這一點，故而在面對重大決議的時候，還是會先詢問秦偉良的想法，
秦究聽後，臉上閃過一絲不耐，「什麼時候？他問這個幹什麼？」
何明秀：「一個小時前打電話問的。至於原因，不太清楚。」
秦究：「態度如何？」
何明秀頓了頓，「…和以前一樣，很有領導風範。」
秦究聽後嗤笑一聲，有些子陰陽怪氣的味道，「明秀哥，你還挺會說話的。」
頤指氣使，高高在上，傲慢無禮。這三個詞都能被何明秀褒義的表達出來。
秦究：「你拒絕後，他又說什麼了？」
何明秀：「他說可以給我五十萬。」
秦究聞言沉默，左手撐在扶手上，手指摸了許久的下巴，才道，「他們已經回臨安了嗎？」
何明秀點頭：「回來了。」
秦究：「現在九點多了，爺爺應該已經睡了。你給周阿姨發一封郵件，讓她明天早上將內容傳達給爺爺。」
何明秀聽後坐在矮几另一邊的沙發上，電腦屏幕轉過來，等待秦究說話。
秦究咳嗽了聲，道，「讓爺爺把他們仨所有的卡都凍結了……算了，梁婷女士喜歡買一些陶冶情操的工藝品，留一張五十萬限額的消費卡給她吧。」
秦究倒要看看，把秦瀚海的卡停了，他哪來的底氣在自己的人面前當皇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