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觀潮睡得實在太熟,被秦究叫醒後腦子仍不太清楚,視覺、聽覺都似是與外界隔了層看不見摸不著的薄膜。
遲鈍的他只能看到秦究的嘴巴在動,甩甩腦袋,意識才清醒。
「秦究?我怎麼在這兒?」賀觀潮看了眼四周景象,這客廳一看就是普通人家的陳設,空間小小的。
剛問出口,他的目光落在了沙發尾部的行李箱上,很快想起了緣由。
是賀珍陽吩咐董長星將他連人帶行李打包送來的。
「李醫生領著賀家的薪水,為賀家工作,不是你一個人的保姆。」女人坐在那張昂貴的沉木所打造的靠椅上,逆著光,她一直轉著的鋼筆此時啪嗒一聲扣在桌上,沉聲道,「長星會把你送出去,別再妨礙李醫生的工作。」
賀珍陽動動嘴唇子,像一個法官宣判罪行似的,決定了他的去留。就像當初他弒父失敗時一樣,也是賀珍陽輕飄飄幾句話,把他關進了精神病房。
「你憑什麼這麼做?我已經很聽話了,你憑什麼還要折磨我?」
「把我當成狗一樣呼來喝去讓你很爽快嗎?又不是我想出生成為私生子的!你有本事去殺了他啊!」
賀珍陽不理會他的控訴,只是抬眸看著董長星,「帶他走。」
在女人眼裡,他的暴怒和反抗就是小狗狂吠,除了會吵到耳朵,起不到任何作用。
「滾!少碰我!」董長星的手剛剛搭上他的肩膀,便被他甩開。
下一秒,賀珍陽的話讓他僵在原地。
「想活的舒坦,就乖乖跟長星走。」
「好弟弟,我知道你,你可不敢死,對嗎?」
屈辱,隨後是無法辯駁的憤怒。
賀珍陽說得對,他就是怕死。
在精神病房裡關了那麼久,哪怕生不如死,甚至有時候想要自殺,可是臨門一腳時,他還是怕,他真的太想活著了。
「出發吧。」沉默之間,賀珍陽對董長星吩咐。
「觀潮,跟姐姐走吧。」董長星說道,語氣平和。
男孩咬牙攥拳,不甘的對上賀珍陽的眸子,隨後跟著董長星離開。
儘管如此,還是有兩個保鏢一左一右跟著他上了車。
「到底要帶我去哪裡?總可以告訴我吧?」他問道。
「讓你安全的地方。」董長星微微一笑,遞過來一瓶水,「其實賀總挺關心你的,觀潮。」
「喝吧。」她又道。
提起賀珍陽,賀觀潮一臉反感的接過水,憤怒讓他不禁出言譏諷,「你倒是被她訓得很成功。」
他們倆在賀珍陽眼裡不都是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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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長星無奈一笑,沒有說話。
車外風景疾馳而過,也不知開了多久,賀觀潮的怒氣逐漸消去,他時不時喝幾口水,解著口渴,幾次下來,他的眼皮越來越沉,最終合上。
之後一睜眼,便看到自己躺在沙發上,許久未見的秦究也在旁邊。
「原來她差人帶我來找你了?」賀觀潮恍然大悟。
下一秒興奮的蹦了一起來,雙手抱住秦究,歡喜不止,「秦究哥!這是你給我的驚喜嗎?」
秦究任賀觀潮開心了幾秒,隨即讓其鬆開,淡淡道,「你可以當做是驚喜。」
「天色已經很晚了,你去樓上睡吧,有空房。」秦究說道。
「咱倆不能一起睡啊?」賀觀潮問。
「床比較小,你和我又不是小時候了,擠不下。」秦究解釋。
「好吧。」賀觀潮蔫蔫的垂頭,「但我今天睡了一下午,現在不是很困。」
秦究心道,你那叫睡了一下午嗎?那不純純是被迷暈了一下午,現在藥勁兒才過去嗎?
沒想到這一世他沒在秦家,來到了乾州縣,賀觀潮依舊逃不過這一遭。
甚至因為他不在臨安市,賀觀潮喝的水裡,藥量明顯加大了。
「我也不太困,陪你聊會兒天。」秦究好脾氣道,也沒打算把水裡有迷藥的事告訴賀觀潮這個缺心眼。
過幾年之後,這人自己會反應過來的。
「你姐姐,讓你在我這兒待兩個月,那會兒也差不多就是放寒假的時候了。」秦究坐在沙發上,倚著扶手,慢悠悠說道,「我平時要去上學,你儘量跟著明秀哥,如果你要單獨待著,也得和我們保持聯繫,知道了嗎?」
賀觀潮乖乖點頭,忽地皺眉,語氣不善,「什麼姐姐?誰跟她是姐弟啊?」
秦究沉默幾秒,空氣也跟著安靜,察覺到不妥的賀觀潮緊張開口,「秦究哥,我不是故意和你這麼說話的,我只是討厭她…」
秦究:「你對她只有討厭嗎?」
賀觀潮:「啊?」
秦究神情略顯凝重,「觀潮,這裡只有我們倆,你告訴我,對於賀珍陽,你只有討厭嗎?」
賀觀潮聞言不明所以,秦究繼續道,「你好好想想,不要逃避自己的真實想法,人欺騙自己,一旦釀下大錯,後悔都來不及。」
賀觀潮:「你說的我有點害怕,秦究哥。」
他看到秦究最後蹙眉,垂眸時,輕嘆了口氣,像是不忍回想某種痛苦。
「其實,我沒那麼討厭她,只是一看到她,我就能想起來我媽。我媽是小三,我是私生子,我和我媽的身份,永遠都見不得光。」
賀觀潮垂眸,神情難過,「我真的不想要集團的任何東西,賀家的一分錢我都沒有肖想過,可是賀珍陽不信,她監視我,控制我,或許在她眼裡,私生子這個身份,比我的想法更具有說服力。」
「我知道我和我媽對不起她和她媽媽,可是我在娘胎里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在她眼裡,我這個孽種不該活著,可我真的不想死啊。秦究哥。」
賀觀潮抓著自己的頭髮,痛苦的說道,「我不想看見她,但是她好像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她故意把我困在賀家,時不時就要見我,用弟弟這個稱呼一直提醒我的身份不正當,讓我良心難安,她想逼死我。」
秦究拍了拍觀潮的肩膀,心中有幾分愧疚。
前世,賀珍陽將賀觀潮送到秦公館的時候,他們二人之間遠沒有談到這些事,那時他並不清楚賀家的真正變故,而賀觀潮經過被關禁閉的那一遭,只要別人不和他談心,他就能「沒心肝似的」天天逍遙快活,真在秦公館瀟灑了兩個月。
直到回了賀家,賀觀潮被他人利用,險些將賀珍陽害死,姐弟二人才真正推心置腹,解開了心結。
「她或許並沒有你想的那樣恨你,觀潮。」秦究緩緩開口。
秦究想,還是要告訴賀觀潮實話,才好。
「安家集團現在的執行總裁你知道是誰嗎?」秦究問他。
這他上哪知道?賀觀潮搖頭,他連安家集團的公司大樓在哪個區,有幾個門他都不清楚。
「是賀珍陽。」秦究說道,「但她只有名頭,沒有實權,或者說,她的權力不夠大,如今還被董事會的人覬覦打壓。」
秦究解釋後,又問:「董長星的真實身份你總該知道吧?」
賀觀潮點頭,這個他倒是知道,董長星與賀珍陽是表姐妹。
其實嚴格意義上來講,他也得喊董長星一聲表姐,而董長星的媽媽,他自然也該跟著喊姑姑。
董長星的母親叫賀寶珠,是賀觀潮父親的親妹妹。
賀寶珠有過兩段婚姻,年輕時自由戀愛與一位姓董的大學老師結了婚,生下了董長星,後來丈夫出車禍慘死,只能帶著孩子回賀家生活。多年之後,安家開始考慮在港股上市,經過商議,賀寶珠將自己的股權轉讓給了兄長賀文彬,又在一年後嫁給了香港金融圈的一個男人,通過丈夫的渠道套取IPO的信息。
安家集團能夠完成IPO,並正式上市,很大程度上多虧了賀寶珠的情報。
然而在上市之後,安家集團的股東大會並沒有履行對賀寶珠的承諾——上市後重新授予她百分之九的境外原始股,由第三方代持。
賀文彬拒絕的理由是,監管政策變動,管制收緊,股權交割風險太大,會導致集團多年籌備全毀。
而其他股東悉數同意,聯合將賀寶珠徹底踢出了安家集團,賀寶珠憤而離家,永居香港。唯有中秋團圓時,會帶著董長星回賀家,只為與賀珍陽相聚。
女人雖已不在集團,但到底是賀家人,賀文彬十分「慷慨大方」,依舊定期給遠在香港的妹妹匯款,幾百萬幾千萬,數目不定。
就連自己這位侄女大學畢業後,男人也十分慷慨的邀請董長星回安家集團工作,儘管妹妹「不懂事」,但他是兄長,不會與賀寶珠計較。
當然,這些事兒,賀珍陽清楚,重生的秦究也清楚,但此時的賀觀潮並不清楚。
「怎麼突然說起她?」賀觀潮覺得奇怪。
秦究抿了抿嘴,皺眉,又舒展開,道,「你姐姐,想從那些老東西手裡奪權,董長星是她的其中一個幫手。」
「這兩個月,就是她們行動的時候,為了保證萬無一失,她要把自己的軟肋送走。」
「她的母親祝明玉,賀家心理醫師李觀音,還有你,都是。」
三個人先後被送往了不同的地方,李觀音對外的理由是院校導師被查實多篇學生論文造假,學校回溯歷年畢業生,李觀音也被召回核查;祝明玉則在一個月前就被賀寶珠接去了香港居住;而賀觀潮因為惹怒賀珍陽,被送出臨安市自生自滅。
賀珍陽生性倨傲,不屑於告訴賀觀潮這些事,且對賀觀潮向來冷言冷語,倒也沒人察覺到女人對賀觀潮的不同。
直至兩個月後,賀觀潮被重新接回賀家,賀寶珠與丈夫離婚回到內地,董長星對賀珍陽看似監視實則是雙面間諜……一樁樁事情聯合起來,那些人才後知後覺。
然而前世,賀觀潮並不知道這些,他與賀珍陽的相處仍有些水火不容,以至於遭人蠱惑,放了人進賀家,給賀珍陽的車動了手腳,險些讓賀珍陽命喪車禍。
賀觀潮愣了好一會兒,不可置信,「你開玩笑吧?秦究哥?」
秦究拍拍賀觀潮的肩膀:「她對你們的鄙夷向來是不加掩飾的,賀文彬縱然喜歡出軌,但這影響賀珍陽的地位嗎?曾經的你在賀家,工作的傭人都可以對你無禮,這次你回來後,沒發現傭人都換了一批嗎?他們喊你喊得又是什麼?你如今又住在哪裡?」
觀潮少爺。賀觀潮心中道,還被迫與賀珍陽住在一層樓。
他以前別說被叫少爺了,別人議論他私生子的身份,都是當著面兒的。
以前他和徐青青,住的是另一棟別墅,但是裡面住著的,全都是賀文彬的情人和私生子。
這些變化,全都是賀珍陽的授意。
「不是,她有病吧?」賀觀潮回過神來,忽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渾身都無所適從的尷尬起來。
幹嘛對他這麼好啊?
搞得他很愧疚啊!
「我們的校長到底是何方神聖?這麼好的校服竟然不讓我們掏錢!」早讀剛結束,陳璐就拉著劉一帆等人聚堆閒聊。
「我覺得應該問問贊助商是何方神聖?」梁俊說道,又看向劉一帆,「你還不脫外套,真不覺得熱嗎?」
劉一帆舌頭頂著臉頰,雙手又刻意扯扯衣領,「哥要的是帥氣和風度,不要溫度。」
「得了吧,你只是長得高,黑成煤炭了都。」路過的步勝男順嘴吐槽。
劉一帆:「黑咋了?黑就不能帥了?」
「我隱約記得,我們班有一位衝鋒衣代言人。」步勝男頓住腳步,摸著下巴,「人家似乎比你帥多了吧?」
「喂!許冬木是女孩好不好?」劉一帆急忙道。
「帥又不分性別。」步勝男聳肩。
話音剛落,余光中瞥見教室後門的帘子被秦究掀開,他笑眯眯的看著許冬木先一步邁進來。
「喏!是比你帥吧?」步勝男揚揚下巴,眼神示意。
幾人望過去,此時秦究也放下帘子跟了進來,二人一前一後,新校服穿在兩人身上,像是要去拍酷帥的校園寫真似的。
「我又想重開了。」劉一帆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