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早上好呀！」許冬木一來，陳璐立馬結束了閒聊，快步跟著少年回到座位上。
「聖誕節快樂！」她一屁股坐下來，在自己的桌兜里掏來掏去，拿出一個水晶球，遞到許冬木面前。
水晶球里有顆綠色的小松樹，還有一個聖誕老人的模型也站在松樹旁，紅帽子、紅衣服、紅靴子，以及紅色的禮物袋，小聖誕老人的右手緊緊攥著禮物袋的口子，左手高高舉著一個白色的牌子，水晶球里的雪花亮片正在緩緩落下，許冬木看到了那個指甲蓋大小的牌子上寫著兩個字：陳璐。
許冬木的手剛落在桌上的那沓卷子上，目光停滯，動作也一頓，她的指尖停在了卷面上，轉頭，看了眼身邊的女孩。
陳璐沖她得意又自豪的挑了兩下眉，笑嘻嘻道，「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很浪漫呀？」
「這可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水晶球，我只送給你一個人！好看吧？」
見許冬木不說話，只是看著她，陳璐直接解說起來。
「我跑了整個縣的禮品店和超市，都找不到好看的聖誕禮物送給你，都把我愁壞了。」一如既往地，她要先賣一波慘，「但是這可難不倒我！吃喝玩樂這塊我可是小天才，而且我老爸上能電焊修車修家具，下能做飯開車當木匠，手藝這塊兒誰都難不倒他。」
「我跟我爸在電腦前只研究了半小時，就從網上買了這些東西，然後我爸用他粗糙但精妙的雙手配合著我浪漫的創意，做出了這個禮物。漂亮吧？」
她說著又晃了晃水晶球，在這個小世界裡，再次飄了場雪。
許冬木看著那些「雪」緩緩落地、堆疊，忽地產生了它們落在自己心上的錯覺，輕飄飄的，沒有溫度，可是不會融化，一層又一層的，把心中空著的地方鋪滿，想把它們吹出去，結果晃來晃去，它們都只是在自己心房裡飄飄灑灑。
「我沒有什麼禮物要送給你的。」她拿起水晶球，隱約間還能夠看到球壁上映著的自己的臉，比較虛幻，像她此時奇怪的心情。
她並不需要陳璐給她準備禮物，也沒有期待過，至於浪漫？感動？這兩個詞的份量太重了，一個小小的水晶球還不值得。
「我又不是想要你回禮才送你的啦。」陳璐摸了下鼻子，哼哼一聲，忽地搖頭晃腦，似古裝電視劇里演繹的那些在學堂上背書的學子，文縐縐道，「無求之施，斗粟亦厚；有求之施，百金亦薄~」
更何況，許冬木每次旅遊回來都會給她帶有自己名字的照片，對方也沒有要求過她回禮啊。
再次轉頭，對上許冬木的眸子，陳璐甚是興奮道，「哇塞！我這句話說出來好帥的吧？」
其實值得。許冬木心想，她點頭，嘴角勾了勾，笑容轉瞬即逝，「很帥。」
隨即便將水晶球輕輕放進了書包里。
吳玲玲和自己的同桌不可置信的看著許冬木的動作，道：「不是吧？真的收了。」
同桌：「我也沒想到。」
誰都知道許冬木向來不收別人的東西。
陳璐伸長脖子吐舌頭，「眼紅了吧？羨慕了吧？不好意思，我同桌只有我一個心肝寶貝。略略略~」
「切！」吳玲玲不屑，許冬木沒有拒絕禮物只是讓她們比較驚訝，何至於羨慕一說。
「陳璐。」許冬木的聲音忽地又響起。
「啊？」陳璐下意識應了聲，轉回腦袋。
身子忽然被一股力量輕扯向前，下一秒她聞到了許冬木身上常有的那股淡淡的皂香味，耳側被頭髮摩擦，有點癢，緊接著她聽到許冬木的聲音也在耳旁響起，「你送我的禮物，我會好好珍藏的。」
直到許冬木放開雙手，陳璐呆滯的眨了兩下眼，才明白她剛剛被許冬木抱著。
「哎？」這個信息讓她心神震撼，再看許冬木，和沒事人一樣，已經開始解題了。
吳玲玲瞪大眼睛：「我去！」
她的同桌跟著開口：「附議。」
「你剛剛是不是抱我了？」大腦總算恢復正常的陳璐當即質問許冬木。
許冬木沒有回答，手下的筆正在列著一道地理題的分析步驟。
陳璐自問自答，「你就是。」
下一秒女孩的下巴直接擱在許冬木的手臂上，成功讓許冬木做題的動作停下，她只好轉過眼神，對上陳璐那雙專注的眼睛，「有事？」
陳璐一秒換上笑容，腦袋在許冬木的胳膊上像個不倒翁似的晃來晃去，「我開心呀！嘿嘿，我現在是不是你的好朋友呀？最最好的好朋友對不對？」
許冬木：「對。把腦袋移開。」
陳璐瞬間心花怒放，一把抱住了許冬木，「你也是，不不不，你早就是我超級喜歡的朋友啦！」
許冬木嘆了口氣，任陳璐像條蛆似的抱著自己扭了好幾下，讓對方釋放興奮。
幾秒過後，上課鈴響，許冬木：「可以冷靜了嗎？別再妨礙我了。」
緊接著數學老師抱著一沓卷子走進教室，班長陳婉婷喊著起立，陳璐這時終於鬆開手，一眾人等全部站起，向講台上的老師問好：「老師好！」
「同學們好，請坐。」數學老師吹了吹麥克風，嗓子裡發出沙啞的聲音，「下節語文課你們班主任和我換到明天了，咱們今天這兩節課直接考試。」
老師邊說邊將卷子放在了講台邊，手指又朝著門口第一排的位置勾了勾，當即前排的學生們默契的走過來，分了卷子開始往自己後面傳。
「咳咳。」她喝了口水，又道，「老師這喉嚨你們也聽出來什麼樣子了。這次考試就由你們邊考邊講，遇到不會的了，我再來。」
聽到此處，許多人瞬間發出忐忑或是不情願的「啊——」聲。
所謂的由他們邊考邊講，指的是老師隨手指一個人，讓其起來拿著卷子上講台，直接在黑板上做題，還要口述做題過程，就這麼一直按著前後左右的順序輪下去。
1班整體的數學成績還是很不錯的，即便是偏科的學生，數學也能維持在110這個層面。但問題就在於，很多人上了講台後會卡殼，被全班同學盯著做題時，許多人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緊張。
「啊什麼啊？陳璐，就從你這兒往後輪，你現在來講第一題！」數學老師直接指了這個最活潑最膽大的學生上台。
陳璐幾乎是彈射起步，滿臉興奮，「收到！」
聲音慷慨激昂，嚇得數學老師端水杯的手一閃，裡面的水都灑了出來。
「你好好滴！咋這麼皮？」
陳璐的腦袋立馬小雞啄米，乖乖應聲：「哦哦。」
……
大課間，劉一帆上了趟洗手間回來，一雙手又濕又冰，甫一進門就先和門口的人借紙巾，一問都沒有，又看陳璐坐在自己旁邊的空位上，與周圍幾人正聊的神采飛舞，他立馬走過去。
「陳璐，給我張紙。」他的聲音比腳步要先到。
若是以往，陳璐聽了這話就開始在她褲兜里掏紙巾了，可今天，女孩一反常態，只是轉過頭，臉上滿是忍不住的愉悅，看起來很想和他犯個賤。
劉一帆腳步一頓，警惕眯眼，「你想幹嘛？」
陳璐的眼神瞥了眼正在向別人講題的許冬木，心裡美滋滋的直冒泡，臉上的笑容更甚。
女孩整理了胸口並不存在的領帶，昂首挺胸，「你怎麼知道許冬木說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劉一帆扯起嘴角，搖頭：「我不知道。」
他看向靠著後牆白板的梁俊，眼神詢問：她哪根筋搭錯了？
梁俊攤手，表示無奈。
陳璐依舊炫耀：「你又是怎麼知道我同桌今天早上抱我向我表白的？」
劉一帆：「你到底給不給紙？」
陳璐從兜里掏出一袋紙巾，十分大方的甩手，將紙巾伸到了劉一帆面前，「姑奶奶今天心情好，這一包紙只用了一張，現在都賞你了。」
剛剛還不耐煩的劉一帆立馬雙手接過，卑躬屈膝，夾著聲音道，「小的多謝陛下賞賜。」
「你現在還用上紙了？之前上完廁所不都直接拿衣服當抹布嗎？」步勝男奇道。
劉一帆嘖了一聲：「那能一樣嗎？」
少男蘭花指抽出一張紙巾，瞬間聞到股香味，他又特意在鼻尖一嗅，戲精上身：「嚯！九九成，稀罕物兒！」
「新衣服穿身上第一天，怎麼說我都得愛護一下吧？」恢復正常的劉一帆擦著手回答了步勝男的問題，順便坐回椅子。
「你們咋每次下課都湊我這兒？」他不禁又問。
梁俊：「那沒辦法，誰讓你一個人坐兩個桌子，大家都覺得你這兒寬敞。」
說完梁俊回了自己座位上，拉開椅子坐下去，又看了眼秦究，對方撐著腦袋，另一隻手在課桌上時不時的輕點，不知是在發呆，還是在思考，不過看面色，梁俊看不出秦究有什麼煩心事兒。
「梁俊。」這時秦究猛地開口。
梁俊：「啊？咋了同桌？」
秦究轉過頭，露出淺笑，「我看你只穿了衝鋒衣外套，裡面穿的還是自己的毛衣和厚馬甲，怎麼不穿內膽？是穿著沒你身上這個保暖嗎？」
梁俊聽後笑了一下，「不不不，那個內膽挺暖和的，下面套個秋衣出門就OK了，比我的毛衣和馬甲強多了。」
隨後男孩不太好意思的繼續，「我想這周元旦放假回家，把那件衣服帶回去給我媽。」
秦究原本是為了不再心煩才同梁俊開了個話匣子，卻沒想到才聊了兩三句，話題就變得沉重了起來。
梁俊看出了秦究靜默之中的訝異，誠實開口，「我家裡情況不咋好，冬天屋子裡要燒炭，但我媽還要做家務，不能一直待在房間裡。她的衣服都是穿了好多年的，不咋保暖，我想著自己在學校里，房間和教室都有空調，我又年輕力壯的，挨不了什麼凍。不如把衣服給她帶回去，更實用點。」
梁俊：「你覺得我這想法咋樣？」
秦究點頭，「嗯」了一聲表示贊同，「很厲害。」
梁俊嘆了口氣，說出的話卻不再和以前那樣糾結悲觀，「我現在就希望自己抓緊這剩下的半年時間好好學，到時候考個好大學，自己勤工儉學賺學費和生活費，我媽就不用在家種地了。」
「我想你一定能實現的。」秦究說完，腦子一轉，又問道，「你們家現在就只有你媽媽一個人嗎？」
梁俊「嗯」道，「我奶奶前年就沒了，我爸在外面工地幹活，我媽就在家干農活。」
秦究思索一瞬，「城南那邊最近新建了一個家具公司，挺大的，我有次路過見到裡面在招清潔工，你要不讓你媽媽去應聘試試？人家包吃包住的。」
梁俊聽後一愣，好幾秒才開口，「真的？」
他很少在縣城裡逛，除了去一廣場買卷子或者偶爾和劉一帆去他家裡蹭飯吃，其餘時間都在學校待著，壓根不知道縣城到底有什麼變化。
秦究：「真的，那地我聽說以前是個水泥廠，現在水泥廠已經被取締了，新蓋了一家家居建材廠，面積擴大了兩倍，正招人呢。」
清潔工不需要什麼學歷，只要手腳麻利，幹活勤快即可，秦究想，倒也適合這些從前沒機會上學識字的農村婦女。
「水泥廠？」梁俊有些驚訝，「該不會是陳勉家的吧？」
秦究明知故問：「啊？這麼巧嗎？」
梁俊：「咱們縣上就兩家水泥廠，一個在312國道邊上，另一家就是陳勉家的，也在城南。」
秦究聞言微笑，似是剛知道此事，「這個我真不清楚，我只是來乾州縣上學的。」
「嗐！」梁俊擺擺手，「這又不是啥要緊的事兒。」
「不過，那邊真的招人嗎？」他還是不確定的問了一句。
秦究：「真的，招聘要求是38到55歲的婦女，工資兩千五起，人家寫的明明白白。」
當時這個工資標準，何明秀還專門做了文件發給他過目了一遍。
梁俊一聽立馬起身：「我去找一下蔣老師。」
他得借蔣舒妍的手機和家裡通個電話，把這件事說一下。
【秦究：[檸檬]】
【秦究：我討厭吃檸檬T-T】
【秦究：[貓貓哭泣jpg.]】
【秦究：[檸檬][檸檬][檸檬][檸檬][檸檬][檸檬][檸檬][檸檬][檸檬][檸檬][檸檬][檸檬]】
沖許冬木問題的外班同學不得不先離開，等著下節課再來。
女孩這才有空掏出口袋裡的手機看一看，不用多猜，就知道是誰發了一串消息。
只是看著滿屏的黃色檸檬，許冬木也少有的疑惑了起來。
她轉頭，看向教室靠窗的那一排後面，秦究此時趴在桌上，面朝著窗戶那邊，給其他人只留了個後腦勺。
【111：？】
恰巧陳璐已經朝座位這邊走來，窗外英語老師也向前門走去，許冬木便回了個問號，又將手機塞回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