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宋英朔這位長輩,許冬木還未與其正式見過面。
她在家裡的相冊中看見過女人的照片,也在許三月打電話時聽到過女人的聲音,許三月偶爾興起提起自己大學的往事時,許冬木便從那樁樁過往中對宋英朔有了零零散散的了解,像拼拼圖似的。
2012年下半年,飛訊聊天的手機APP開發出了視頻通話的功能後,許冬木才通過許三月的手機順著網絡與宋英朔打上了照面。
不過也只是兩三次招呼。
宋英朔工作繁忙,據說好幾年除夕夜都不回家吃飯,故而與許三月聊天的次數並不多,而很多時候,許三月與對方聯繫的時候,許冬木還在學校里,自然機會就更少了。
1月20日下午的五點半,整個乾州一中的高三生終於上完了這學期的最後一節課,迎來了期盼已久的寒假。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四十分,許冬木與許三月的航班落地首都機場T3。
半小時後,母女二人上了這台沃爾沃的暮色銅XC60。
「這麼多年兒了,終於捨得回北京啦?」女人穿著件米白色的中領羊毛衫,剪了一個短毛寸,脖頸那處顯得尤為乾淨光潔,她戴著副橢圓形的銀框眼鏡,雙手握著方向盤,通過後視鏡瞥了眼副駕上的許三月,語氣像是調侃,又像是奚落,似乎還有點生氣。
后座上的許冬木聞言闔了闔眼,察覺到了許三月與女人之間似乎有一些芥蒂。
許冬木的目光落在了母親的肩頭,正在這時,兜里的手機振動了兩下,她低下頭將其掏出來。
「哎哎哎,這話可不能亂說啊。」許三月像是沒聽出來宋英朔嘴裡的那點兒埋怨,哈哈笑了兩聲,繼續道:「我就是有幸跟你家讀過書罷了,故地重遊,可不敢說回北京啊。」
宋英朔:「還這麼不正經。」
許三月:「哪有哪有,實話麼我這不是?」
說完,許三月回過頭看向後面,看到許冬木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著。
【秦究:我看你的圖標還在路上,還沒到住的地方嗎?】
【111:堵車】
【秦究:你整個上午都在趕路,累不累?】
【111:一般】
許冬木想了想,累其實談不上,只是絕大部分時間都在交通工具里待著,的確有些悶,讓她少有的希望快點到達目的地,好下車去散散步。
「木木啊。」前方的許三月出聲,許冬木抬頭。
「嗯?媽。」順帶回話。
許三月笑道:「餓不餓?你宋阿姨可是北京老錢,動不動就參加一堆高端的商業晚宴。」
說到此處,許三月瞥向宋英朔,「姐你這幾天有飯局嗎?我們冬木還沒見識過呢。」
宋英朔看似認真道:「我直接打個電話讓比爾·蓋茨專門來北京陪你吃飯吧?我就站一邊給你們當服務生。」
許三月順著杆子往上爬:「那再好不過了。」
「呵!」宋英朔哂笑一聲,不再理許三月,透過後視鏡看了眼許冬木,又直視前方注意路況,嘴上繼續開口:「冬木啊,我聽你媽媽說你一直都是學校第一名?這次期末考試還考了七百多分啊?」
許冬木點頭,「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手機上秦究又發來了消息:【你們走的似乎不是去南池子街的路。】
許冬木眨了下眼睛,又看到秦究發來了一張圖片,是對方在共享地圖上的截圖,專程放大了她的圖標,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後半段路程是北五環。
「文科能考七百多分,這可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我看你將來保準是你們省的文科狀元。」宋英朔讚嘆道。
許冬木:「我們學校的試卷水分比較大,只能說有爭取的概率,沒那麼絕對。」
她這次考試沒控分,只是單純借著這次的新卷子檢驗一下水平,最後發現仍然能應付。
其次是因為蔣舒妍。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被教育局的人施壓,或者說又過於認真負責了,在學校時不時會來關心她的學習,再加上陳璐又喜歡打聽辦公室的消息,不過幾天班上同學幾乎都知道她每次考試文綜大題都答不完,語文作文有時候字數都不夠,所以丟了不少分。
而針對許冬木「寫字慢」的短板,同學們的聲音分成了兩派,一派說「看到咱班學神都寫不完文綜大題我就釋然了。」,以此安慰自己,另一派說「讓年級第一繼續進化的事情我做不到」,表示要狠狠干擾許冬木學習,但到最後,眾人都默契的降低了找許冬木問題的次數。
偶爾還有人來找許冬木分享自己的答題方法,陳婉婷和陳璐二人常會關心許冬木寫文綜卷的進度,多次鼓勵她一定要練練寫字,不然高考丟分得不償失。
但她的短板是假的,其他人在這個基礎上投入感情和真誠,熱心的幫助她,不過是浪費自己成長的時間,這不是她當初控分的目的。
「宋阿姨,我們去的不是你家嗎?」許冬木又問道。
宋英朔家住在南池子大街東邊的普度寺片區,二環內,所以宋英朔的身份還真應了許三月對她的那句調侃——
皇城根下長大的人。
「你媽跟你說的吧?」宋英朔聞言一笑,「我們上大學那會兒,她暑假不回家在北京留著打工時,基本就住我家裡,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兒啦。」
「我現在住在所里安排的公寓裡,房子是三室二廳的,我女兒不在家,去了南方,你跟你媽不管是分開住還是住一起,我這兒都住得下。」
宋英朔的話剛說完,車子停下,許冬木看到她們的車停在了一座研究所園區大門前,灰黃色的道閘橫亘車道,紅白相間的長橫杆平伸著,穩穩攔在車頭前方,上方的兩個攝像頭亮著小小的指示燈,一紅一律,並不一致,橫杆此時紋絲不動,一旁的屏幕上先後亮起幾行字——
綠色字體【車輛已備案】
紅色字體【駕乘人員核驗失敗,請等候核查】
紅色字體【不通過】
許三月扶了下眼鏡,好奇道:「咋了?你去機場接我的功夫被研究所單方面開了啊?」
宋英朔白了她一眼,「我看你是來得打了。」
這話還是她年輕時跟許三月學的,許三月壓力一大,若是這時候有人還在她旁邊騷擾她,她就會冒出這麼一句話。
真暴力打人那是不能的,但一般人聽到後就知道她正忙著,也不會再打擾她了。
許三月每次說這句話說的都是方言,一群北京人聽著覺得新鮮,也跟著學,久而久之,不僅僅變成了許三月心情不好時對別人的警告,有時大家也反過來用這句話調侃許三月,宋英朔也是其中之一。但她學不會西北方言的語調,就用普通話的發音講出來,聽著倒也有一種魔性的反差。
這時崗亭里走出一個穿著藏青色制服的年輕保安,他一手拿著文件,一手拿著對講機,走到了宋英朔窗邊。
「宋主任,中午好。」那保安笑呵呵的先和女人打了個招呼,眼睛又極快的瞥了眼車內空間。
宋英朔:「中午好。」
「中控室之前通知過我們,說您今天要帶兩個訪客,您也知道,所里這個識別系統,沒有提前錄入人臉的話,誰來了都得被擋,可不是我們故意針對您。」那男保安又好聲好氣的解釋了一通。
宋英朔點了下頭,淡淡一笑:「我知道,你們只是按規矩來。」
那保安聞言連連點頭,「哎好好,那我也不耽誤您辦事兒,您讓車上其他人按照這文件上的提醒挨個把名字和身份證號碼都填一下,最後您再簽個字兒,我和中控那邊報備一下,立馬給您人工放行。」
「好。」宋英朔很快應下,接過文件夾和那隻黑色中性筆,將其遞給了許三月:「填吧。」
許三月乖乖接下,說是文件,其實就是張訪客申報表。
「你們這研究所查的還挺嚴啊,感覺比中科院檔次都高。」她手下填的快,嘴上也沒停。
宋英朔:「做研究不分檔次高低,況且中科院是獨立研究所的集合地,我們是單獨的研究所,與之沒有可比性。」
「不知道,我只是一個走歪了路的臭翻譯。」許三月聳聳肩,隨後將文件夾遞給后座的女兒。
「我們娘倆快餓扁了,等會兒去食堂吃飯應該沒有關卡了吧?」
「我們是研究所,不是監獄。」
沒過幾分鐘,保安從宋英朔手裡拿回了登記文件,幾人等著他與中控室通過對講機核對,又讓保安拍了照發給了中控室那邊留存後,才聽到了對講里響起兩個字:「放行。」
下一秒,年輕保安便進了崗亭,按下了人工按鈕,橫杆抬起。
這輛暮色銅XC60緩緩駛入大門。
【111:去的是宋阿姨工作的研究所】
【秦究:什麼樣的研究所?告訴我名字就好,不用擔心涉及信息泄露^-^】
【111:海淀體外生命裝備研究所】
發完消息,許冬木將手機揣進兜里,安靜的等著宋英朔抵達最終的停車點,她的眼睛默默看著窗外那些花草樹木,偶爾有步履匆匆的人經過其他路,或是在椅子上小憩,相較於來時路上,這裡的環境與人,都安靜不少。
忽而,她的眼睛猛地睜大,原本慵懶的身體略微挺直,許冬木的視線鎖定在了車窗外的一個人影上。
步行道上,國槐龐大的枯枝罩在那個人的頭頂,她仍舊穿著件黑色大衣,垂墜感極強的西褲,披著頭髮,雙手插兜正抬頭望著那光禿禿的枝幹。
賀珍陽。
她怎麼會來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