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的懿旨,伴著正午的鐘聲送出了宮門。
跟著懿旨的,還有六十抬賞賜,隊伍排得老長,一路大搖大擺,給足了未來太子妃的臉面。
京城的百姓第一次見到這陣仗,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刑部侍郎許家門口擠。
「聽說了嗎?太子妃定了!」
「誰家的?是鎮國公家的千金,還是太傅家的孫女?」
「都不是!是許侍郎家那個……那個出了名的母老虎,許韶華!」
人群里頓時一片譁然。
許家大門口,許承安跪在最前頭,腦門上的汗順著鼻尖往下滴。
他到現在都在發懵。
自己那個平日裡不聲不響,只會頂嘴的大女兒,怎麼就入了王后娘娘的眼?
傳旨的老太監笑眯眯的展開明黃色的捲軸。
「奉天承運,王后懿旨:許氏長女韶華,溫婉賢淑,性情堅韌,深得本宮喜愛……」
跪在許承安身後的繼室柳氏,聽著這幾個字,臉皮子都在抽搐。
溫婉賢淑?那個敢放火燒倉庫的死丫頭,跟這四個字沾邊嗎?
柳氏身旁,跪著的二小姐許韶妍,指甲都要把手裡的帕子絞爛了。
她盯著那道懿旨,憑什麼?
論長相,自己比那個喪門星強一百倍。
論才情,自己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怎麼太子殿下眼瞎了,選了個沒人要的潑婦?
「許大人,接旨吧。」老太監笑的一臉褶子,把懿旨遞了過去。
許承安如夢初醒,顫巍巍的雙手接過,高呼:「臣,謝王后娘娘恩典!千歲千歲千千歲!」
老太監扶起許承安,意味深長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許大人,好福氣啊。日後成了皇親國戚,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老奴才。」
許承安激動的話都說不利索:「公公客氣,客氣!快,裡面請,喝茶!」
他轉身,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看向了跪在角落裡的許韶華。
「華兒啊,快起來,地上涼,別跪壞了身子。」
許承安幾步衝過去,親自去扶大女兒。
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簡直令人咋舌。
許韶華順勢站起,神色淡淡的,連個笑模樣都沒有。
「父親言重了,女兒皮糙肉厚,跪一會兒不妨事。」
她眼神掃過後面臉色鐵青的柳氏和許韶妍,嘴角漏出一抹譏諷。
這一幕,落在許承安眼裡,卻成了寵辱不驚。
「哎呀,以前是為父疏忽了。」
許承安搓著手,滿臉堆笑:「以後這就是咱們許家的金鳳凰!來人,把東邊最大的那個暖閣收拾出來!」
「把庫房裡那幾匹雲錦拿出來,給大小姐做新衣裳!」
柳氏終於忍不住了,酸溜溜的開口:「老爺,那雲錦是留給妍兒做嫁妝的……」
「混帳!」許承安狠狠瞪了柳氏一眼:「什麼妍兒的?現在全家上下,都要緊著太子妃!」
「要是怠慢了太子妃,耽誤了明年的大婚,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柳氏被吼的一哆嗦,卻不敢再吱聲;許韶妍更是氣的渾身發抖。
許韶華看著這一家子的醜態,心裡只覺得好笑。
這就是人性;昨天她還是那個沒人疼、隨時會被賣去做填房的草芥。
今天一道懿旨,她就成了全家都要供著的祖宗。
太子殿下說得對,這世上,只有權勢是最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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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這邊的熱鬧還沒散,朝堂上更是不得消停。
第二天早朝,金殿之上,幾個言官御史跪在地上,手裡的奏摺舉得高高的,一副死諫的架勢。
「陛下!萬萬不可啊!」領頭的御史大夫痛心疾首,唾沫星子橫飛。
「太子乃國之儲君,太子妃更是一國之母的表率!」
「那許氏女,在京中名聲狼藉,不僅不修女德,還頂撞繼母,行事潑辣!」
「若是娶了這樣的女子,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
「是啊陛下!」另一個老臣也跟著磕頭:「鎮國公之女英姿颯爽,太傅孫女知書達理,哪個不比這許氏強?」
「還請陛下收回成命,另選賢良!」
沈淵坐在龍椅上,聽著下面嗡嗡的吵鬧聲,臉色陰沉。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
鎮國公手握重兵,太傅門生遍地。
誰都想把女兒塞進東宮,好在未來的皇權里分一杯羹。
選個毫無根基的許家女,斷了他們的念想,他們能樂意才怪。
「說完了?」沈淵冷冷的開口。
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你們說許氏不賢?」沈淵哼了一聲:「可王后說了,這許氏,極好。」
他給旁邊的太監使了個眼色。
太監立刻站出來,尖著嗓子喊道:「傳王后娘娘口諭——」
眾臣一愣,連忙跪好。
「本宮近日身子不適,頭風發作,夜不能寐。」
「幸得許氏女進宮侍疾,本宮這頭風就好了,精神也爽利了。」
「大師算過,這許氏女命格貴重,天生旺夫旺家,更旺我大晉國運!」
這番話一出,底下的言官們全都啞火了。
一個個面面相覷,這理由……太無賴了!
可偏偏又是最無解的,人命格旺國運!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反駁?
要是反駁了,那就是不想讓王后好,那就是不孝,那就是詛咒國運!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誰扛得住?
御史大夫憋紅了臉,半天才擠出一句:「既……既然是王后娘娘的福星,那……那臣等無話可說。」
沈淵看著這幫吃癟的老東西,心裡暗爽。
還是太子這招高啊。
用孝道和大師來堵這幫讀書人的嘴,簡直是一堵一個準。
然而,這幫老狐狸顯然沒那麼容易死心。
既然正妻的位置搶不到了,那就搶側室!
禮部尚書眼珠子一轉,又要出列。
「陛下,既然太子妃人選已定,那是大喜事。」他拱了拱手,一副為國操勞的模樣。
「不過,太子殿下今年已經十五,東宮空虛。」
「按祖制,太子大婚,應有一正二側四庶妃。」
「既然許氏女要明年七月才大婚,不如趁此機會,先選幾位才人、良娣進宮,伺候殿下起居?」
這話一出,底下的臣子們眼睛都亮了。
對啊!
正妃只有一個,側妃可是有好幾個坑呢!
只要把女兒送進去,吹吹枕邊風,以後未必不能翻身。
「臣附議!」
「臣也附議!為了皇室開枝散葉,應當廣選秀女!」
一時間,朝堂上又熱鬧起來,全是推薦自家閨女的。
沈淵坐在上面,看著這群人醜態畢露,心裡的火「蹭」的一下就竄上來了。
開枝散葉?選秀女?這要是真弄一群女人進東宮,太子的身份還要不要了?
這不是往火坑裡推嗎?
「夠了!」沈淵氣的一拍龍椅扶手,幾步走到台階前,指著底下的群臣。
「看看你們這副德行!」
「北燕的鐵騎還在邊境虎視眈眈!西涼的戰馬還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晃悠!」
「南詔的毒蟲都要爬到朕的腳背上了!」
「你們不思退敵之策,不想著怎麼充盈國庫,怎麼強兵富國!」
「整天就盯著太子的褲腰帶!」
沈淵越說越氣:「太子是誰?那是天降麟兒!是帶著雷霆雨露降生的儲君!」
「他五歲能斷案,十歲能練兵!他是要幹大事的人!」
「你們倒好,想讓他沉迷酒色?想讓他變成那些只知道在後宮廝混的昏君?」
禮部尚書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陛下息怒!臣……臣也是為了皇室血脈……」
「閉嘴!」沈淵根本不聽他解釋,大袖一揮。
「太子如今年紀尚小,正是修身齊家治國的時候!」
「誰要是再敢提選秀納妾的事,就是想毀了朕的太子,就是想毀了大晉的江山!」
「都給朕滾回去反省!」
「退朝!」
沈淵吼完,看都不看這群大臣一眼,氣呼呼的甩袖而去。
留下滿朝文武跪在地上,一個個冷汗直流,面面相覷。
誰也沒想到,陛下對太子的期望竟然這麼高。
為了不讓太子分心,連女色都不讓沾?
這……簡直是把太子當聖人在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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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回東宮,沈星冉正在擦拭那一排剛剛造好的震天雷。
聽著暗衛的匯報,她忍不住笑了:「父皇這演技,越來越爐火純青了。」
她放下手裡的帕子:「不過這樣也好,至少這幾年,沒人敢往東宮塞人了。」
「傳令下去,讓欽天監把日子定下。」
「明年七月,宜嫁娶。」
「另外……」
「派人盯著許家。」
「那對母女,恐怕不會這麼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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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後院,深夜。
柳氏的房間裡,燈火昏暗。
許韶妍趴在桌子上,哭的眼睛都腫了,滿地的碎瓷片。
「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她抬起頭,那張原本清秀的臉上,此刻滿是怨毒。
「憑什麼?憑什麼那個賤人能當太子妃?」
「她哪裡比我好?不就是運氣好,去宮裡侍疾碰上了嗎?」
柳氏坐在旁邊,陰沉著臉,手裡捏著一串佛珠,指節發白。
她比女兒更恨。
這十年來,她在這個家裡費盡心機,好不容易把那個原配留下的賤種踩在腳底下。
眼看就要把她賣給老頭子做填房,永世不得翻身了。
誰知道一道懿旨,直接讓那賤種翻了天!
現在連老爺都捧著她,那個病秧子弟弟也要去國子監讀書了。
要是真讓許韶華當了太子妃,雙方早已不死不-休了!以後這許家,哪裡還有她們的活路?
「哭!就知道哭!哭有什麼用?」
柳氏低喝一聲,把手裡的佛珠重重拍在桌上。
許韶妍被嚇了一跳,抽噎著止住了哭聲。
「娘,那你說怎麼辦?日子都定了,明年七月就要大婚了……」
「大婚?」柳氏冷笑一聲:「那也得她有命活到那個時候。」
許韶妍愣住了:「娘,您的意思是……」
柳氏壓低了聲音,湊到女兒耳邊。
「還有一年呢,這一年裡,能發生的事太多了。」
「病死,意外,或者是……失了名節。」
「只要她在進宮之前出了事,這太子妃的位置,不就空出來了嗎?」
「到時候,咱們許家還是要出個人頂上的。」
「除了你,還能有誰?」
許韶妍聽著這話,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穿上鳳冠霞披,坐在東宮裡的樣子。
「娘,那我們怎麼做?」
柳氏臉色狠絕:「不急,現在老爺護著她,咱們不能明著來。」
「得找個機會,讓她自己……身敗名裂。」
「一個月之後就是乞巧節,京城的貴女們都要去河邊放燈。」
柳氏露出陰冷的笑。
「那種人多眼雜的地方,最容易出意外了。」
「只要稍微動點手腳,讓她落了水,被哪個下賤的男人救了……」
「你說,太子殿下還會要一隻破鞋嗎?」
許韶妍聽懂了:「娘,還是您有辦法!」
「到時候,我看她還怎麼狂!」
母女倆在昏暗的燈光下,策劃著名一場足以毀掉一個女人一生的陰謀。
卻不知,她們的一舉一動,都被屋頂上那個如同鬼魅般的黑影,聽得一清二楚。
黑影無聲無息的消失在夜色中,朝著東宮的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