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殿內,晉王沈淵靠在龍榻上,臉色透著病態。
他老了,這一年多來,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給沈星冉鋪路上。
沈星冉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儲君蟒袍,靜靜的站在床前。
「冉兒。」沈淵顫巍巍的伸出手。
沈星冉上前一步,握住那隻枯瘦的手:「父皇。」
沈淵看著眼前的太子,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眼中滿是欣慰。
「吉時快到了。」沈淵指了指旁邊托盤裡的那頂十二旒冕冠。
「戴上它,走出去,這大晉的江山,就是你的了。」
沈星冉沒有猶豫,她轉過身,雙手端起那頂沉甸甸的冕冠。
玉串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將冕冠戴在頭上,系好下頜的紅繩。
轉身的那一刻,沈淵看著她,眼眶濕潤了。
「去吧。」沈淵鬆開了手,「讓全天下看看,朕的驕傲。」
沈星冉退後一步,撩起衣擺,對著沈淵跪下:「兒臣,定不負父皇所託。」
她站起身,大步走向殿外,厚重的殿門被緩緩推開。
陽光刺破雲層,直直的灑在白玉階上。
「當——」大相國寺的鐘聲響起,渾厚悠遠,傳遍了整個汴京城。
鐘聲敲了足足九下。
沈星冉踩著漢白玉的台階,一步一步往上走。
太和殿前的廣場上,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級站好。
黑壓壓的一片,鴉雀無聲。
風吹過,捲起沈星冉明黃色的龍袍下擺。
許韶華穿著正紅色的皇后褘衣,站在高台的另一側。
她看著那個走向權力巔峰的背影,眼神清明而熾熱。
她沒有得到他的心,但她得到了這天下女人最尊貴的位置,這就夠了。
沈星冉走到龍椅前,轉過身。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廣場上的所有人。
那是大晉的朝臣,是她親手提拔的寒門,是被她打斷了脊樑的世家。
禮部尚書高唱:「跪——」
嘩啦!
廣場上,數千名官員齊刷刷的跪倒在地。
李亮跪在最前面,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顧定邊穿著重甲,單膝跪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震動了整個皇宮。
沈星冉靜靜的聽著這震耳欲聾的呼喊。
識海中,琳琅鐺瘋狂的轉動,貪婪的吸收著這龐大的氣運和功德。
「眾愛卿,平身。」她一撩龍袍,穩穩的坐在了那張代表著絕對權力的龍椅上。
從今天起,她是大晉的新皇。
大典過後,便是新皇登基的第一次大朝會。
太和殿內,氣氛有些微妙。
新皇雷厲風行,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霉頭。
但偏偏,有人不怕死。
太常寺卿劉大人走了出來:「陛下初登大寶,四海歸心。」
劉大人跪在地上,大聲說道:「然,後宮空虛,唯有皇后一人。」
「臣懇請陛下,廣納秀女,充盈後宮,以綿延皇嗣,穩固國本!」
這話一出,李亮皺起眉頭。
顧定邊更是怒目相向,這老東西,新皇剛登基第一天,就急著往後宮塞人?
誰不知道那些所謂的秀女,都是世家大族用來吹枕邊風的棋子?
沈星冉靠在龍椅上,看著跪在地上的劉大人:「綿延皇嗣?」
「劉大人這是覺得,朕的江山不穩?」
劉大人嚇得一哆嗦,趕緊磕頭:「臣不敢!臣只是為了大晉的百年基業著想啊!」
幾個還存著心思的老臣也跟著跪了下來。
「請陛下廣納後宮,綿延皇嗣!」
他們這是在逼新皇,世家在朝堂上失了勢,就想盡辦法要把手伸進後宮。
只要能生下皇子,他們就有翻盤的機會。
沈星冉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的扶手,殺意在眼底瀰漫。
就在她準備下令把這幾個老東西拖出去砍了的時候。
一個清冷的聲音,突兀的在大殿內響起:「臣以為,此舉荒謬至極。」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聲音看了過去。
大殿右側,文官隊伍里,走出一個穿著緋色官服的年輕人。
他身姿挺拔,五官生得極好,劍眉星目,俊美中透著一股邪氣。
沈星冉想起來這是謝辭,江南謝氏的嫡長子。
謝家交出十萬畝良田後,為了表忠心,把這個最優秀的嫡長子送來汴京當質子。
沈星冉沒客氣,直接把他扔進了大理寺。
這半年來,謝辭在大理寺殺瘋了。
他親手查抄了三個貪腐的世家,其中一個,還是他親姑父家。
這人是個瘋子,也是把好刀。
「謝少卿。」沈星冉看著他,「你覺得哪裡荒謬?」
謝辭走到大殿中央,微微躬身:「陛下。國庫里的錢,是用來造震天雷,用來買戰馬的。」
謝辭的聲音帶著嘲弄「劉大人讓陛下廣納後宮,是想讓國庫的銀子,都變成女人頭上的珠釵嗎?」
劉大人氣得渾身發抖:「謝辭!你休要血口噴人!繁衍子嗣乃是國之大事!」
「子嗣?」謝辭冷笑一聲:「劉大人家裡倒是子嗣繁盛。」
「你那三個兒子,一個在青樓打死了人,一個強占了民女。」
「還有一個,上個月剛在賭場輸了五千兩白銀。」
謝辭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帳冊,直接扔在劉大人腳邊。
「你們這種爛在骨子裡的血脈,也配送到陛下面前來?」
「你!」劉大人一口氣沒上來,直接癱坐在地上。
那些剛才還跟著附和的老臣,全都縮回了脖子,冷汗直流。
謝辭這是想用他們當新皇的投名狀!
謝辭沒理會那些老臣。
他轉過身,再次看向龍椅上的沈星冉,這一次,他撩起官服的下擺,雙膝跪地。
「陛下乃天命之主,志在四海。」
謝辭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大晉的鐵騎還沒有踏平北燕,西涼的王旗還沒有倒下。」
「在四海歸一之前,談何後宮?」
「臣願做陛下手裡最快的刀。」
「誰敢用後宮之事阻撓陛下的大業,臣就殺誰!」
這番話,說得殺氣騰騰,卻又字字句句都敲在沈星冉的心坎上。
沈星冉看著跪在地上的謝辭。
這男人,有點意思,不僅聰明,而且極其敏銳,他看穿了她的野心。
沈星冉笑了一聲:「謝辭聽旨。」
謝辭低下頭:「臣在。」
「劉大人年事已高,教子無方,即日起革職查辦。」
沈星冉的語氣輕描淡寫:「謝辭升任大理寺卿,主理此案。」
「朕要你查得清清楚楚,誰家還有這種爛帳,一併給朕清了!」
謝辭重重的磕了一個頭:「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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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御書房。
沈星冉換了一身常服,坐在書案後看摺子。
門外傳來太監的通報。
「陛下,大理寺卿謝辭求見。」
「讓他進來。」
殿門推開,謝辭走了進來,此刻他少了朝堂上的鋒芒,透著慵懶。
「微臣參見陛下。」
「免了。」沈星冉沒有抬頭,「劉家的案子,這麼快就有眉目了?」
謝辭走到書案前,停在了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
「劉家那點破事,微臣半個月前就查清楚了。」
謝辭笑道:「只等昨日在朝堂上,給陛下當個踏腳石。」
沈星冉抬起頭,放下了手裡的硃筆。
「你倒是會揣摩聖意。謝辭,你是個聰明人。」
沈星冉盯著他的眼睛「但聰明人,往往死得最早。」
謝辭沒有退縮。
他迎上了沈星冉的目光:「微臣不怕死。」
謝辭輕聲說道:「微臣只怕,死得沒有價值。」
他看著眼前的新皇。
明明是個男子,卻生得骨肉勻稱,皮膚白皙細嫩。
身上那股上位者的威壓,卻比任何人都重。
謝辭從小就看透了世家的虛偽和腐朽,他厭惡謝家,厭惡那些所謂的規矩。
直到他來到了汴京,看到了沈星冉。
他看到了這個少年太子是如何翻雲覆雨,如何把世家踩在腳下。
那一刻,謝辭的血液沸騰了。
這才是他想要追隨的人,強大,冷酷,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你想要什麼?」沈星冉問,她不相信無緣無故的忠誠;尤其是謝辭這種連親叔伯都能送上斷頭台的狠角色。
謝辭突然單膝跪地,仰起頭看著沈星冉:「微臣想要的,陛下已經給了。」
謝辭的目光描摹著沈星冉的下頜線。
「微臣想看陛下,把這天下攪得天翻地覆。」
「微臣想做陛下手裡,那把沾滿鮮血的刀。」
這人有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不是對權力的狂熱,而是對沈星冉這個人的狂熱。
「做本皇的刀,可是不容易。」
謝辭毫不猶豫的回答:「微臣知道。」
「好。」沈星冉看著他:「本皇就收下你這把刀。」
「但你記住了,刀若是有了自己的心思,孤會親手摺斷它。」
謝辭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微臣,萬死不辭。」
沈星冉擺擺手說道:「去吧,把劉家抄乾淨。國庫還等著這筆錢造火炮。」
謝辭站起身行禮後:「臣告退。」
走出御書房,深秋的冷風吹在臉上。
謝辭低低一笑,笑聲在空曠宮道上顯得有些詭異。
這大晉的天下,越來越有意思了。
而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總有一天,他要弄清楚,那龍袍之下,到底藏著怎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