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佬堅喘著粗氣爬上來,背心濕了大半。
他人如其名,矮胖敦實,脖子上掛著粗金鍊,左臉一道扭曲的舊疤從耳根一直拉到嘴角。
「沈家細妹!」他站在門口,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才抬起頭。
看見門口站著的沈星冉,愣了一下。
小丫頭瘦得跟竹竿似的,一件灰撲撲的大短袖套在身上極不合適,褲腳長了一截拖在地上,腳上趿著一雙大了兩號的塑料拖鞋。
肥佬堅咳了一聲,換了個稍微正經的表情,蹲下來跟沈星冉平視。
「細妹,別難過了。」他的粵語又粗又重,「你好日子要來了,陳叔要見你。」
沈星冉沒說話,目光落在他左腹部,那裡衣服底下有塊凸起,是繃帶纏出來的。
肥佬堅被她看得不自在,站起來撓了撓後腦勺。
「走吧走吧,車在樓下等著呢。」
沈星冉回屋,端起矮柜上搪瓷缸子裡剩的半杯涼白開,仰頭喝了。
琳琅鐺在識海里哼了一聲:「陳叔?幫派的頭?」
沈星冉沒應。
她彎腰從柜子底層把那本舊日曆拿出來,揣進褲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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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停著一輛白色豐田皇冠,在九龍城寨的巷口很不搭調。
車門拉開,裡面坐著一個寸頭年輕人,白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截錦鯉紋身。
「堅哥。」寸頭沖肥佬堅點了下頭,目光落在沈星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就這個?」
肥佬堅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叫什麼'這個',叫妹妹。」
寸頭縮了縮脖子,不情願的咧了下嘴:「妹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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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冉看了他一眼,沒理,自己拉開車門上了后座。
肥佬堅坐副駕駛,寸頭開車。豐田皇冠拐出巷口,匯入彌敦道的車流里。
窗外的街景從城寨的窄巷切換成霓虹招牌和雙層巴士。沈星冉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面。
八十年代的香江,到處都熱氣騰騰的。
大街上人走路帶風,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兩個字——搵錢。
琳琅鐺在識海里嘀咕:「我掃了一圈,這個世界沒有靈氣。一絲都沒有。純粹的凡人世界。」
「嗯。」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沈星冉在心裡回了一句:「先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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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拐進半山腰一條私家路。
路兩邊種著棕櫚樹,修剪得齊齊整整。鐵門打開,裡面是一棟三層的白色洋樓,院子裡停著四五輛車。
沈星冉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樓。
乾淨,闊氣,跟城寨那七平方完全是兩個世界。
肥佬堅在前面帶路,寸頭跟在後面。進了大門,穿過鋪著大理石的前廳,空氣里有檀香味。
客廳很大,一圈紅木椅子坐滿了人。
沈星冉跨進門檻的時候,十幾雙眼睛同時看過來。
她掃了一圈。
最左邊兩個穿花襯衫的中年人,手指發黃,菸癮重,眼神油滑——管賭檔的。
中間幾個壯漢,肩寬背厚,指關節粗大,坐姿前傾——打手出身,隨時準備站起來動手的那種。
右邊坐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瘦男人,面前擺著個皮夾子,手指修長乾淨——管帳的。
最裡面,正對大門的主位上,坐著一個老人。
六十歲上下,頭髮花白,穿一件深灰色唐裝,面前茶几上擺著一壺鐵觀音。
臉上皺紋很深,不是苦出來的那種紋路,是年年日日精打細算刻出來的。
眼皮耷拉著,看人的時候只抬三分,剩下七分藏在眼皮底下。
這就是陳叔。
沈星冉一進門,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沒說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屋裡安靜了兩秒。
肥佬堅推了推沈星冉的肩膀:「叫人,叫陳叔。」
沈星冉走到客廳中間,站定「陳叔好。」
陳叔放下茶杯,點了點頭:「坐。」
有人搬了張凳子過來,沈星冉坐下。凳子高,她的腳懸在半空,夠不著地。
陳叔看了她幾秒,開口了。
「這次的事,在座的都知道。」他的粵語比肥佬堅的柔得多,「大柱是為了咱們的人走的。一槍擋在前頭,連眼都沒眨。」
他環視了一圈在座的人。
「咱們義安不是那種過河拆橋的。誰替咱們流了血,咱們就替他養家。」
底下有人點頭,有人端起茶杯,有人面無表情。
陳叔繼續說:「這個小姑娘,從今天起就在咱們這邊住下。吃穿用度,走我的帳。學校我來安排,住的地方我來安排。誰要是動她一根手指頭——」
他沒把話說完,指甲敲了敲茶几。
「叩叩叩」三聲不輕不重,在座的人都聽懂了。
沈星冉坐在凳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把屋裡每個人的表情都收進眼底。
肥佬堅低著頭,左手無意識的捂著腹部的傷處。大柱替他扛了那一槍,他記著呢。
戴金絲眼鏡的瘦男人已經在算帳了。目光在沈星冉和陳叔之間來回移動,手指在皮夾子上輕輕點了兩下。
兩個花襯衫——事不關己。其中一個甚至在打哈欠,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坐正。
陳叔本人最難看透。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聲調、停頓、表情,全卡在恰好的位置上。
沈星冉在心裡嘆了口氣,面前這些彎彎繞,她看得一清二楚。
陳叔要的不是沈星冉這個人。
他要的是「陳叔收養烈士遺孤」這件事本身。
一面旗豎給底下幾百號人看——你們瞧,跟著我陳某人干,就算死了,老婆孩子我也管。
所以要你們拼命的時候,不用猶豫。
沈大柱拿命換來的這條路,確實是條路。有吃有喝,有人護著,在這個吃人的城寨里,一個八歲的女孩能有這樣的出路,已經算頂好的了。
只是這路底下墊著的,是她爸的骨頭。
人血饅頭。
吃不吃?
沈星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懸在半空的腳,腳趾頭在大了兩號的拖鞋裡縮著。
吃。
不吃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對不起那個人。
一個沒錢、沒勢、沒身份的偷渡客,能給女兒留下的最硬的護身符,就是讓一個有分量的人欠他一條命。
「多謝陳叔。」沈星冉從凳子上滑下來,彎腰鞠了一躬。
陳叔的眼皮終於抬起來了,多看了她一眼。
八歲的孩子,剛死了爹,被帶到一屋子陌生男人面前,不哭不鬧不發抖,還能鞠一個規規矩矩的躬。
「大柱養了個好女兒。」陳叔說。
沈星冉直起腰,沒接話。
識海里,琳琅鐺輕輕晃了一下。
「主人,這個陳叔,有點意思。」
「嗯。」
「他剛才多看你那一眼,不是因為你懂事。」
「我知道。」
「他是在重新估你的價。」
沈星冉沒再說話。
她站在這間寬敞的客廳里,腳下踩著大理石地磚,身上穿著灰撲撲的舊衣服,兜里揣著一本夾了三塊錢的舊日曆。
窗外的半山腰能看見維多利亞港,海面上貨船來來往往。
一九八零年的香江,遍地黃金,遍地刀子。
沈星冉垂下眼,看著自己瘦小的手,從頭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