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三月,沈星冉落地啟德機場。
肥佬堅照例帶人來接。他在到達大廳門口站著,金鍊子今天塞進了領口,學乖了,知道在機場太招搖不好。
「細妹!」
他接過沈星冉手裡的公文包,回頭一揮手,阿財從後面跑上來拎行李箱。
「忙的。」肥佬堅坐進副駕駛,回頭看了她一眼,「你也瘦了,倫敦那邊吃不好吧?」
「英國人的東西能叫吃的嗎。」
肥佬堅樂了,一拍大腿:「我就說嘛!上次阿貴回來跟我講,說英國的魚薯條能把人齁死。」
沈星冉沒接話,靠在后座上閉了會兒眼。飛了十幾個小時,腦子還在轉,但身體確實累了。
車往半山開,路上肥佬堅把這幾個月的事簡單匯報了一遍。
夜校的全日制班已經結訓,三十二個人最終留下二十六個,六個被淘汰......其中兩個是自己走的,嫌讀書太苦;四個是考核沒過關,被沈星冉之前定的規矩刷下來的。
「那六個人怎麼安排的?」
「回原來的堂口了。沒給臉色看,該幹嘛幹嘛。」
沈星冉點頭。淘汰的人不能寒了心,以後還在一個鍋里吃飯。
「還有件事」肥佬堅的語氣變了,「泰叔那邊送了十三個人過來。」
沈星冉睜開眼。
「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十二月中。泰叔那邊的人直接找到阿德,說泰叔考慮清楚了,想參一股,先送十三個人來,都是三十歲以下的,識字,會寫中文,有幾個還念過中學。」
沈星冉沒說話,那天在灣仔茶樓,她給了他兩個選擇,合作或者旁觀。泰叔當時說「考慮考慮」,現在答案出來了。
送人過來,就是投名狀。
十三個人,不多不少。多了像是要搶話語權,少了又顯得沒誠意,泰叔這個數挑得精。
「這十三個人現在在哪兒?」
「跟咱們的人一起上課。我給他們說了規矩——跟咱們的人一個標準,不搞特殊。他們倒也老實,沒鬧過么蛾子。」
沈星冉嗯了一聲。
「堅叔,四月我要去內地。走之前,我得把這三十九個人全部過一遍。」
「行,你說什麼時候考,我把人給你叫齊。」
「明天。」
肥佬堅轉頭看了她一眼:「剛下飛機就考?不歇兩天?」
「不歇。這幾個月堆的事太多,耽誤不起。」
肥佬堅不說話了,他認識沈星冉十二年,早就習慣了這丫頭說明天就是明天,從來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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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點,旺角那間夜校教室。
三十九個人坐得滿滿當當。教室里多加了兩排摺疊椅,後牆上那塊掛著跑車照片的白板還在。
沈星冉推門進來的時候,教室里的嗡嗡聲瞬間沒了。
陳叔那邊的二十六個人已經跟她相處了大半年,知道這位沈姐溫和的外表下面是什麼貨色。
泰叔那邊的十三個人雖然是新來的,但「三千萬變一個億」的故事早就在義安幫傳遍了,他們可不敢招惹這個財神爺。
沈星冉在講台前面站定「今天不考試。」
底下有人鬆了口氣。
「今天面談。一個一個來。」
那口氣又提回去了。
沈星冉在隔壁的小辦公室里擺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沓白紙和一支筆,旁邊是三十九份個人檔案姓名、年齡、學歷、入幫時間、特長、夜校成績,全是阿德提前整理好的。
第一個進來的是阿輝。
上次月考第一名,那個寫「我想做一個正經人」的瘦小年輕人。
沈星冉翻開他的檔案,沒抬頭。
「坐。」
阿輝坐下,腰板挺直,手放在膝蓋上。
「普通話進步怎麼樣?」
阿輝用普通話回答:「還行,日常對話沒問題了。聲調有時候還會跑。」
發音確實還帶著粵語的底子,但完整度和流暢度都不錯。
沈星冉抬頭看他。
「阿輝,你以前跟堅叔做什麼的?」
「收數。」阿輝答得乾脆。
「收過多少?」
「最大一筆,三十七萬。」
「怎麼收的?」
阿輝猶豫了一下:「帶了四個人去他公司,坐在大堂沒走,坐了三天。」
沈星冉在他的檔案上寫了兩個字。
「下一個。」
阿輝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沈星冉寫的什麼他沒看見。
三十九個人,沈星冉用了一整天。
從早上九點談到晚上七點半,中間只吃了一個叉燒包,喝了兩杯茶。
她問的問題五花八門,你家裡幾口人?你最擅長什麼?你最怕什麼?你在街上看到有人打架你怎麼辦?如果給你一百萬,你第一件事幹什麼?
有人答得利落,有人答得磕巴。有人全程緊張到手心出汗,有人放鬆到翹二郎腿,翹完發現沈星冉在看他的腳,又默默放下來了。
泰叔那邊來的十三個人整體素質確實比陳叔這邊的高一截,識字率更高有三個念過高中,一個甚至讀過兩年夜大。
但沈星冉看中的不是學歷。
晚上八點,沈星冉在教室的黑板上寫了三列名字。
第一列:內地·新縣通訊廠:十四人。
第二列:內地·市區製藥廠:十二人。
第三列:香江·StarCrown總部:八人。
還剩五個名字沒寫上去。
底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找自己的名字在哪一列。
沈星冉放下粉筆,轉身。
「黑板上有名字的,下個月就跟我走。沒有名字的五個人,不是不要你們。」
那五個人的臉色繃緊了。
「你們五個留在香江,繼續學三個月。你們的底子還差一點,去了內地容易出問題。三個月後再考一次,過了直接上崗。」
五個人的表情從緊繃變成了如釋重負。
「通訊廠那十四個人」沈星冉指著第一列,「你們到了新縣之後,主要負責設備安裝、倉儲管理和生產線的日常調度。田中先生會帶你們,他是專家,你們跟著學。不懂就問,別裝。裝一次我扣一個月獎金。」
底下齊聲應了。
「製藥廠那十二個人」她指向第二列,「你們的活更雜。廠區還在建,前三個月你們得跟著工地干。不是讓你們搬磚,是讓你們盯進度、盯材料、盯質量。哪根鋼筋用錯了型號,哪批水泥標號不對,你們得看出來。」
有人舉手:「沈姐,我們又不是搞建築的。」
「所以出發之前我會給你們發一本手冊,上面寫了所有你們需要注意的要點。看不懂的字就查字典,字典也看不懂就問旁邊的人。旁邊的人也不懂......」
她停了一下。
「那你們兩個一起來問我。」
底下鬨笑了一聲,氣氛鬆了下來。
沈星冉把分配方案往桌上一放。
「散了。回去收拾東西,下個月十五號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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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個人魚貫而出,肥佬堅最後一個走,在門口被沈星冉叫住了。
「堅叔,泰叔那十三個人裡面,有一個叫阿俊的。」
「啊,我知道那個,話不多,眼神活。」
「他是泰叔的眼線。」
肥佬堅的腳步頓了一下。
沈星冉把檔案合上:「沒關係,讓他去。泰叔要放個人盯著,正常。只要他幹活不偷懶,我不在乎他晚上給誰打電話。」
她往外走,肥佬堅跟在後面,嘴巴張了兩下,最後還是問了一句:「細妹,你怎麼看出來的?」
「他回答'如果給你一百萬你第一件事幹什麼'的時候,說的是'先問我老闆'。」
「另外的三十八個人,沒一個會這麼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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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六。
陳家洋樓,二樓走廊。
沈星冉正在房間裡整理內地項目的施工進度表,有人敲門。
開門是陳耀祖,他跟沈星冉在同一個屋檐下住了八年,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五十句。
「星冉,忙嗎?」
「還行,什麼事?」
陳耀祖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一個紅色的請柬。
「開春有幾場晚會,有人想請你。」
沈星冉接過請柬翻開。燙金字,繁體豎排。
「香江工商界新春聯誼晚宴」,地點在半島酒店。
「誰遞的?」
「商會那邊的人。」陳耀祖的語氣很隨意,「你在倫敦鬧出的動靜傳回來了,金融城那幫人嘴巴不緊,整個香江做金融的圈子都知道有個叫沈星冉的姑娘,三千萬英鎊進場,一個億出來。」
他頓了頓,笑了一下。
「商會的劉會長親自打電話到我公司,讓我轉交請柬。原話是'久聞沈小姐大名,務必賞光'。」
沈星冉把請柬合上,隨手放在桌角。
「我會去的。」
陳耀祖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不止這一場。我這兩天接了四個電話,都是來問你檔期的。其中一個是怡和洋行的新春會,另一個是滙豐在淺水灣的私人酒會。」
沈星冉靠在書桌邊,手指在請柬的邊緣劃了一下。
三千萬花出去交朋友,現在朋友開始請她吃飯了,投資回報率,可以。
「都去。麻煩大哥您幫我看一下時間,別撞了。」
陳耀祖應了一聲,走出去兩步又折回來。
「對了,滙豐那場請柬上寫的是貴賓席。」
「星冉,二十歲坐貴賓席,整個香江找不出第二個。」
沈星冉把施工進度表重新攤開「那就讓他們記住這個名字。」